现在我称之为案发现场了,老妈摔下楼的地方被警方标上了痕迹,耀眼的白色线条,可恶地闪烁着我的眼睛。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这一幕场景在他们的心中丶眼中只是一幕肇事在别人身上的悲剧,与他们无关,或者牵动了他们的悲悯。知情的人或许了解到这家有一个小儿子是救火英雄,或许还知道这个救火英雄“名不副实”,不知情的人或许在感慨命运无常,感慨再怎样也不能放弃生命。
袁驹早已从我的身边消失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站在楼脚,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脚累了,我干脆蹲了下来,最后不知不觉的,坐在了地上。
突然间,我觉得好累啊。但是我没有流眼泪,并不是因为昨晚才在心里面跟自己承诺了不哭,只是因为我累得流不出眼泪。
警车上的警灯闪烁个不停歇,晃到了我的眼睛里,我觉得眼睛好干,涩涩的,此刻我期盼能够流眼泪,因为那样的话,眼泪就可以润湿眼眶,不再这么的难受了。
盼星星盼月亮般,眼泪终于下来了,是为了缓解眼睛干啊。脸上淅淅沥沥的,竟然下雨了,忙活了一上午在案发现场采集素材的警察们戴上帽子,仰望天空,咒怨雨来得不是时候。
这时候,一只手轻轻抚在我的肩膀上,他顺势坐在我的身边,是袁岂。他应该是慌忙前来的吧,额头上分不清是汗珠还是雨珠。
“你来啦!”我笑得无比灿烂,可是下一秒,我才他的瞳孔里看到了满面苦情的自己,憋着嘴,特别丑,五官都扭曲了,我不管不顾地抓着他的衣襟,伏在他的衣服上大哭。
我感觉到他的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背脊上,将我安置在他的胸膛。
天上的雨越来越大,但是我听不到稀里哗啦的声音,听不到人潮拥挤的吵嚷,只听到他的心跳,那么踏实和安稳,婴儿在妈妈的肚子里时只听得到心跳声,那样的节奏让婴儿感到安稳和踏实,在袁岂的怀里我睡着了。
因为是火葬,又涉及到救火英雄的遗属,老妈没有排队就被迅速火化了。
生前,她虽然生性“凶悍”,但是却安分守己,严于律己,无论多么鱼龙混杂的场面,她都要排队,遵循秩序,没想到最后的一程,却不用再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则了。
全程,我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疲倦。如果没有袁岂的搀扶,我连跪下都跪不直身子。
也因为没有流下眼泪,到了晚间,媒体的新闻就出来了,和我上次凶悍的掌掴袁岂的新闻摆在了一起,像是老师的期末总结那样。
而袁岂的形象更高大了,不计前嫌地陪伴着我,媒体上也是一片赞誉。
但是这些浮名有什么用呢,经历了袁驹的离世,再经历妈的离世,我突然对这些浮名看轻了,生前再怎样可爱或彪悍,内敛或跋扈,终究化为一捧扬灰。
因为火葬场的场所吃紧,所以我们很快离开了,带走了老妈的骨灰。
多快啊,早晨我还跟她告别,晚上就相隔于两个世界了。
回到家才得知老爸住院了,一推开门,竟然有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看吧,老妈,才走这么一会儿,这个家就不不像家了。
袁驹坐在客厅里。
“我去找妈了。”袁驹道,然后看着我,他两眼猩红,但是没有泪水,这提醒了我:我已经失去两个亲人了。
“找到了吗?”我对着他。
袁岂没有多言也没有好奇,只是搀扶着我,怕我跌倒,给我足够多的情绪发泄时间。在他眼中,我肯定是在抒发情绪吧,对着一张空白的沙发。
“灵魂太多了,唯独没看到老妈的。”袁驹说完后捂着眼睛,不断地揉搓着额头,他想哭但是哭不出来,我不想哭可是眼泪总抢着出来,我还得用意志力堵住它们。
回到房间,我瘫倒了,瘫倒的那一瞬间,我就睡着了。
睡梦里我踏实,无数的梦魇惊得我半梦半昏沈。半夜我又发烧了,袁岂为我物理降温,不断地换湿毛巾敷额头,冒雨去给我买药。不知道他是费了怎样的皱着才将那些液体喂进了我倔强的嘴里。
第二天,我很早就苏醒了过来,警方带来了司法鉴定:自杀。那个送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老妈会自杀,但是袁驹在同一时间冲进了房间,指着送来鉴定书的人道:“放屁!”
他的手指在颤抖,情绪非常的激昂,同时他的眼波不停的闪烁,猩红无比,甚至比之前更甚。
“你说清楚。”我突然站起来,拨开那个送来文书的人递过来让我签字的东西,走到袁驹面前,颤抖着声音,“你跟我说明白点儿。”
那个送来文书的人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此刻演的是哪一出。他只好把疑惑的眼神儿投递向一旁的袁岂,但是袁岂只是平静地摇头,示意他不要讲话。
“我凌晨时分在荒郊看到了妈,时间很短,她告诉我的,是有人推她下的楼!”
袁岂这么一说,我立即感到背脊上汗毛倒竖,整个身子跟着晃动,从脚底蹿升到脑门儿上一股强大的电击感。
“你……能不能用超能力让……”其实我也不知道“让什么”,让老妈覆活?肯定不现实,能那样的话,都不用我说。让老妈的灵魂再多停留一会儿?也不现实。
“麻烦你签下字……”那人很谦和地把文书递过来。
我抓起来一把就扯得稀烂。
“你这人……”他突然有些愠色,并且感到十分的诧异。
而我也凝聚所有的气息怒斥:“滚!”然后指着门的方向。
那人目瞪口呆,不知为什么我会有这么大的态度转变。幸好袁岂在现场,他跟那人说了什么,然后指引着他离开。
袁驹对着我:“我去追寻了很久才看到了妈的灵魂,我追上去,她只有短暂的停留,然后说了些事情便离开了。我记得我当时的灵魂也是那样,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引领着我离开,朝着一个方向奔行,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那股力量把我抛了回来。但是妈没有那样的特殊情形。”
我眼圈全红了,眼睛肿胀得快爆炸了般,“老妈……还说了什么?”
袁驹稳了稳心神,然后低垂了眼睑。
“你快说啊!”我摇晃着他的身子。
“保险柜……”袁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保险柜里有一套她结婚时的戒指项链,妈说值不了什么钱,但是想让你去换成铂金的,因为现代姑娘很少戴黄金的了。她想去做,但是没来得及。”
我瘫倒在地,口中只能呼喊“妈呀……”。搁平时,这样的场景我肯定笑出来,但是此刻,我根本笑不出来。
曾屹打来电话,袁驹帮我接了,他是想我张嘴说说话,转移注意力,以免太难过。
我几乎不想说话,曾屹也不多言语安慰我,他肯定是知道了我的情况。只是交代了公司那边儿先搁浅着,等我的心情平覆了再回去上班。
我不知道脑门儿一热还是怎样,内心的一阵强烈的悸动驱使下,我道:“我妈是被别人推下楼的。”可能只是我想发泄出这个让我毛骨悚然的想法吧,我此刻甚至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全世界,让所有人都站在我这一边。
可是我又明白,这个世界不是围着我转,大家也不会感同身受。更何况,司法部门的鉴定都出来了,是自杀。而我还能做什么呢。即便是要翻案,需要证据!就像我想为袁驹证明清白,而所有人都会问一个问题:“证据呢?”他们可不看推测,更不会听什么“超能力”“见到灵魂”之类的话。
电话那头静默了,听着我哭诉完,就重覆那么一句话……等到我平静时,电话那头回覆了我:“明白了,你放心,有我在。”
我根本不管他说的是什么,现在我只想发泄。
再晚一些的时候,袁岂告诉我,之前那家自媒体联系了他,让他从内部暗中“盗取”了一些鉴定妈死亡原因时拍摄的照片,袁岂来征询我的意思。
我肯定是答应的,我必须要为妈要个真相,浮名可以不要,真相一定得浮出水面来。我不能让凶手们逍遥法外。而目前也只有那家自媒体会听我的声音了。
“之前被查封的那一家吗?”因为上次我看到他们在网上销声匿迹了,本来答应傍晚发新闻的,结果也没发成。
袁岂摇摇头,“那家的主管这次很确定地告诉我,他们会发出来的。”
我现在急于知道真相,因此对袁岂是相当感激的。袁岂要从内部拿照片出来是很不容易的吧,冒了大风险是必须的,并且那些照片是不外传的。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那么快就火化了妈的遗体,原来是不想查出来是“他杀”,蹊跷竟然在这里。
“照片的事情不会牵涉到你吧?”我怕因为我家的私事把袁岂的命运给搅了进去,毕竟,那个黑幕后面的人是很凶狠的,违法乱纪的事情都敢做,看来是个狠角色。
袁岂朝我笑笑,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的情绪:“没事儿。”然后他轻声叹了句类似于“赎罪”什么的句子,我没太听清楚。
午夜,我又收到了一条短信,居然又是“无痕短信”,我赶紧截屏。
短信上的内容是:悬崖勒马,亡羊补牢。
我楞了片刻,突然读懂了,这是警告。
我赶紧将短信截图交给袁岂,但是由于没有号码,也没有发送时间等,根据字面意思也不能判断出什么来。
“上次袁驹的那个短信不是就可以被捏造吗?所以,一定有高手会技术分析啊!”我紧张道。
袁岂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皱了皱眉头,“你先休息。”
我点头,可是哪里睡得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