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覆揣度着僧人的话,关于“圆满”。
什么是“圆满”,我再纸张上落笔,然后一气呵成,一个圆圈跃然于纸上,从落笔点开始到手笔时再与起始位置相逢,有始有终便是圆满。
可是当这个圆就这么呈现在我的面前时,我却看不到它的□□。因为没有了□□,所以也并没有终点。
那么如此一来,有始有终便包罗万象,是全部。但无迹可寻又是茫然空洞,是虚无。同时,圆满意味着完美的同时也意味着结束。
既包罗万物,又虚幻空无。
我不知道我对僧人之言的理解是否到位,因此我再次上山请教僧人为我化解这命中解不开的劫。
僧人对于我的解释很是欣慰,“施主能解开这么多,无论是否真的懂得,但是至少你给予了自己一个机会来践行。”
“那么,怎么样才能包罗万物?”
僧人看我一眼,我始终保持着这段时间独处时会有的紧蹙眉头的模样,“心胸豁达,释怀。”
“可是我难以释怀……”就因为我难以释怀,因此才会急于求助。
“其实你已经踏上了释怀之途!”僧人转向窗外,草长莺飞,三月好时节。
僧人继续道:“你追逐过了,所以你也应该懂得,你所寻找的不过是你内心想要接受的事实,而真正的事实你却并未涉足。如果你执着于此,当真相摆在你面前时,你是否能心安理得地去接受它呢?”
我摇头,因为太深奥。
“施主,放下一切吧。你追逐真相的一开始便失去了你自己的人生,而当真相揭开面纱的那一瞬间,或许更是你失去你自己人生的开始。到时候一切归于虚无。”
我半懂,僧人还是认为我目前所相信的真相并非一定是真相。
我辞别了大师,而真相在随后的过程中扑面而来。
首先是吴梅带给了我一个震撼的讯息。
曾屹接手这家化工厂的原因真的只是承接他舅父的项目而已。
“你不会搞错了吧?”我心里大恼,因为吴梅的回答不符合我预期的真相。我心中的想法是这一切是曾屹刻意的,如果曾屹和他舅父早有联系,早就设计了这一出来挤掉王刚的化工厂职务的话,那么曾屹一定也是“告密者”……
可是现在吴梅告诉我,都不是。
“上次我给你的资料你看过了吗?”吴梅问道,她很理解我心里的想法。
吴梅的能力真的很强,我需要相信她。我都不知道她是怎样知道我的想法的,或许她在调查我。无论如何,她很厉害,我应该相信她。
可是,我过不了心里的这一关。
“这是所有的资料,你拿去看看就明白了。说一句题外话,”吴梅定住了,然后看了看我的表情,我点点头,“我调查发现曾屹其实最初不想接化工厂,但是因为他想把厂子做好。”
我不信,“他为什么要做好?”
吴梅无奈地耸肩,“我说出来或许你不信,他想给你一个交代。”
我的眼睛已经泛红了,是因为什么原因我不知道,“给我什么交代?”
“你弟弟的去世的交代,令你难忘的袁岂的寻契机治污的心愿的一个交代。”
吴梅说完,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吴梅还想多言,我不再相信,急忙离开。
像逃脱一般的。
刚出门,手机响了,我根本不想接。可是突然间耳畔风声大作,明明平静的周遭环境却只有我耳畔风声作响,我万分不解。
心灵深处遭遇到了重重一击般,一股不祥的预感涌现到了我的心头,我突然掏出手机。
来电显示为座机号码,接听后被通知立马赶往医院,因为粲然病危,希望临走前见我一面。
突然间,我慌乱到无以覆加,人生中第一次撞到了电线杆子。多年后回想起来,觉得那可能是老天爷也觉得我太过于可怜,因此跟我开的一个玩笑吧。
那一撞,我反而清醒了很多,撇开其他所有纷繁覆杂的事情不再去想。此刻,我只想把当下最急切的事情做好,那便是去和粲然好好地道别。
我的内心轰轰烈烈,医院走廊匆匆忙忙,而粲然的身边却简简单单,只有哭泣的两位亲人。
对于个人而言,生老病死是多么重大的事情啊,但是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一切却只是稀疏平常。此刻,我竟然无比平静,因为我开始懂得了“敬畏死亡”。
粲然现在完全不能脱离氧气罩,她吐纳呼吸间,氧气罩里都蒙上一层白雾。
我在她床边呆了很久,她才终于睁开了眼睛,眼珠子好像不受控制地四处乱转,终于定住了,目光聚集在了我的身上。
她微笑,“袁漫姐,我现在丑吗?”粲然想擡手,想去遮挡她被医生丢掉了帽子。
我摇摇头,伸出手轻轻地覆盖在她的“小光头”上,“很可爱,比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还要可爱!”
粲然笑笑,氧气罩里的雾气更重了。浓厚了一层又散去,但是这都完全遮挡不了她真挚的笑容,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粲然。”我轻呼她的名字,我语气很轻,似乎重一点就会打破现在的镜像一般。
“袁漫姐,对不起,没能来你的婚礼,而且你现在……”粲然很高兴地看向我的肚子,比上次又大了些,明显多了。
我摇摇头表示没关系,并且同时用手掌不断地摩擦着她的小脑袋。
粲然的话开始连贯不起来了,上句和下句的间隙也变大了,“我一点儿也不难过,真的。”粲然瞪大了眼睛,作真诚状,“我要是去了那边儿,兴许可以见到袁驹呢!”
我点点头,这句话挑拨起了我的泪意,可是我强力忍住了,我不想这里是个悲伤的场合。
粲然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若不是氧气罩里的雾起雾灭,我甚至以为她已经悄然离去。
等了很久,粲然再次睁开了眼睛,若不是她呼唤我的名字,我甚至还陷在脑袋里一片空白的漩涡里。
“姐姐……”粲然唤我,我转过头,“你觉得窗台上的花好看吗?”
我点头微笑,“非常好看。”是一盆太阳花,每一朵的颜色都不一样,很特别且可爱的小精灵。
“那你替我照顾她。”粲然流出了眼泪。
我赶忙将手覆盖在她的手掌上,我本想说的“你自己早点好起来,自己照顾。”可是,我怎么说得出来,我虽然没哭,可是我憋的一口气就堵塞在胸腔中,只差一点儿就欲喷薄。
“姐姐,快点。”粲然突然有些慌张了,氧气罩里的雾气渐弱了下去。
“什么?”我紧张不已,连忙侧面颊贴近了粲然。
“再不说来不及了。姐姐……”粲然气息渐弱,仪器响起了声响,“你们的计划是我透露出去的,是我传达给王刚的。”
粲然说话声急促,仪器滴滴声躁动不已,刚才出去的家人现在进来了,全围着粲然,我似乎已经听到了医生们的脚步声。
粲然不顾他人在场,继续急促道:“是袁驹让我这么做的。”
“为什么?”我愕然。
“因为他希望你停下来,知难而退。袁驹说了,真相并不重要,你如果为了寻找而寻找,就会迷失自己。同时,寻觅所谓的真相会失去你自己的人生,失去寻找幸福的机会。”粲然一口气道尽,医生匆忙的脚步声近距离于我的耳畔。
我被一双手轻易地拉扯开,我似木偶,医护人员着急地抢救着她。
而我却看到另一个粲然从病床上坐起来,欢快地跳下床,头发微卷,随风飘荡。门口等着的人竟然是袁驹,两人牵起手,回眸对我说再见。
袁驹对我嘟嘴卖萌,那是我此生中最后一次见到他。随后的岁月里,我只能在曾屹那张相同的面颊上缅怀曾经的岁月。
粲然也朝我嘟嘟嘴。
我感恩老天爷让我在最后一刻看到了这么美好的画面,看到的不是太过于悲剧的结尾。
袁驹以前就经常劝阻我,可是我听不进去。接下来,我怎么面对曾屹啊,我曾一度怀疑他。
我摸着肚子,幸亏我没做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