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微弱的灯光,孙洪才隐约看清了书房里的情形,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十几年,但他曾暗地里偷偷远远看过现在独孤正,今晚才一眼就能认出人来。
独孤正自小便生得儒雅端正,十三岁时如此,三十几年后亦是如此。
不过当初那张略带婴儿肥的脸已经褪去了青涩,轮廓分明,多了久经世事之后的成熟和刚毅。
和他站在一起的应该是他的管家金八两,整个独孤家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活着,他们各自手里握着一把刀,背靠着背,一脸戒备,和一群黑衣人无声对峙着,眼中的坚毅和决绝表明他们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孙洪才悄悄又靠近了几分,食指竖在嘴边,摇着头向他们示意不要打草惊蛇。幸运的是,那群黑衣人背对着门口,并未发现孙洪才的到来。
而独孤正,即便十几年没见,即便他早就收到了廖文韬的死讯,即便当年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年经过岁月的洗礼早已长成了青年,各自的容貌都发生了改变,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当年的他。
那根竖在嘴边的食指,即使已经不是少年的白皙修长,姿势丶表情,却还是和他午夜梦回间一模一样,那曾是他儿时最欢喜的记忆,却永远留在了回忆中。
不必多馀的对话,只需要彼此的一个眼神,十几年前一起打群架的两个少年,如今依旧默契非常。
独孤正才思敏捷,口若悬河。所以,由他开口引开敌人的注意力,而身手了得的廖文韬负责放倒对手。
唯一不同的是,当年的打架都是少年人的小打小闹,今晚的他们面对的却不死不休的是生死相搏。
廖文韬,一如当年那般勇猛无敌,一出手便风驰电掣,瞬息之间放倒了所有的对手,兄弟俩就如当年一样,脱力了就躺在地上,相视而笑。
相隔了二十几年的重逢,倒下的独孤正感慨万千,他没理会身上渐渐流失的生命力,反而云淡风轻地和廖文韬聊起了家常。
他嘴角含笑,看着廖文韬的脸,眼中满是怀念:“文韬,是你吧?虽然长相变了不少,不过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每次我一遇到危险,你就会来救我。”
文韬……
有多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二十几年后再次听到,孙洪才先是一阵恍惚,很快又释然一笑。
廖家嫡长子的身份曾让他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却也让他遭遇了太多苦难,甚至是灭顶之灾。
可是,在独孤正面前,他还是愿意永远当那个和他一起读书丶一起闯祸丶一起受罚的廖家长子。
他也笑,数落道:“谁让你那时候光长脑子不长个子,又不肯藏拙,每次表现得那么好,害得大家挨夫子的骂,不打你打谁?幸好有我罩着你。”
明明躺在血泊之中,他们却视若罔闻,两人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岁的那段岁月,回到了干净明亮的学堂里,夫子手不释卷,滔滔不绝地讲着经纶典籍,学生们在底下一边听课,一边交头接耳做着小动作……
下学后,一群少年高高兴兴地飞奔出来,学堂之上,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天空。
学堂之外,环绕着大片的绿树红花,草长莺飞,清风拂面,正如诗中所云——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少年们,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一个个仿佛刚刚放出笼子的小鸟,昂首阔步,恣意飞扬。他们手中除了书本,还拿着风筝丶蛐蛐……
玩心,是所有少年都不缺的天性。
“文韬,好久不见,能在临死前再见你一面,我很高兴!”
独孤正躺在地上,艰难地侧身蜷缩成一团,他努力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额前的青筋突起,不断冒出汗珠,隐忍着说道,“很抱歉……能不能对你提个不情之请?”
廖文韬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脸色一变,立即翻身爬起来窜过去,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一看,独孤正身上的伤口冒出的血量虽然不大,却显出了黑色,刀上有毒?
就像当年坠崖一样,廖文韬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被人紧紧攥在了手里,随时可能爆裂。
他跪在独孤正身边,看着他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却什么都做不了,像少年时急得把自己的头发抓成了鸡窝。
“解药!对……那群人身上一定有解药……”鸡窝头勉强起了作用,他嘴里喃喃着,疯了一样翻遍了所有黑衣人的衣服,有几个的衣服不幸被他粗暴地撕碎了,衣不蔽体。
他没空理会,继续翻找下一个,可惜所有黑衣人身上都干净得除了裹身的黑色布料,什么都没有。
竟然派出了一群如此训练有素的死士!廖家是百年世家大族,廖文韬的见识不俗,他知道,普通刺客做不到如此干净不留痕迹。
“不会的!不会的……”堂堂七尺男儿,前一刻还在所向披靡地挥刀大砍四方,现在却手足无措跪在地上,跪在缩成一团的独孤正面前,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捂住脸,眼泪立即顺着指缝流淌出来……
他小心地伸手过去,努力想要做些什么,最后却只能停在独孤正身前的上空,哭着对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阿正,是我来晚了……都怪我……我该怎么办?阿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我求你……”
“给我个痛快吧文韬……”独孤正努力想挤出笑容,却因毒发的痛苦面容扭曲到无法做出表情,他转而看向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人,对他说,“方才他们已经说了,这毒无药可解。对了,还有我的管家八两,他还好吗?”
金八两也已经蜷缩成了一团,艰难地开口:“大人……只怕要劳烦文韬公子也给我个痛快了,也不知这是什么毒,还真是……嗯……”
他没忍住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接着道,“还真是够烈的。”
两个即将毒发身亡的人,轻飘飘地用谈论天气一样的语气,云淡风轻地决定了自己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