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盯着遥遥相望的两个泪人,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原来这两人竟是旧识?
再联想到方才中年大哥对廖家之事信手拈来,又跪着孙洪才大哭喊什么「少爷」,立即回过味来,大家族里,总是少不了不为人知的秘辛。
当年廖家老夫人过世没多久,就传出了廖家小少爷伤心过度,失足摔下悬崖的消息,还轰动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有许多受过廖老夫人恩惠的人自发到山里去找失踪的廖家少爷。可惜,历经了大半年,最终还是没有找到……
最后,廖家少爷被判定身死。
不过,这些事已经过去三十几年了,年轻一辈的人大多是不知道的。
独孤不弃倒是挺父母提起过,然而来福说起当年的真相,与孙洪才的说辞截然相反,他说自己亲眼看着孙洪才剑刺死了独孤正和金八两,此时绝无错漏。
比起孙洪才这个有贪污前科的贪官,独孤不弃自然更信来福,于是立即呵斥孙洪才道:“你胡说,我爹爹说过,和他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名叫廖文韬,是爹爹外祖家的孩子,可是廖伯伯早在三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沐心眨了眨眼,脑中自动捕捉到了「廖」这个关键字,刚刚孙洪才认亲的时候,也提过自己是廖氏族人,可他明明姓孙才对吧?
“时间过得还真快呀,转眼间三十年就过去了……”孙洪才擡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脸上挂着温柔的浅笑陷入了回忆:“当年你爹爹不过十三岁便考上了举人,后来又去了京城求学,自然不知道后来我在廖家发生的那些事……”
独孤不弃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会廖家发生……”
廖家曾发生过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她幼时听娘亲提起过一些,但这些事廖家对外捂得肌极严,外人是万万不可能知道的。
她犹豫了,如果孙洪才真能说出当年那些事,也许,他并非是胡乱攀亲戚。
孙洪才盘腿坐在了地上,抹了一把眼泪,自顾自说起了往事。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看着独孤不弃和沐心的眼神却变了味道,那是长辈对晚辈才有的慈爱。
当年的重重迷雾,终于在三十几年后,在孙洪才的平静的叙述中,缓缓被揭开。
外人只知道,独孤正年轻时,曾到外祖家廖氏的族学中求学整整八年时间,与年纪相仿的族兄廖文韬两个人同吃同住一起长大,兄弟情深。十三岁那年,独孤正考上举人,便带着母亲和匆匆完婚的小;
妻子离开外祖家,一同进京求学,从此与廖文韬只能靠书信联系。
独孤正离开的半年后,一直护着廖文韬的祖母骤然离世,廖家便由他的继母接管,又过了半月,便传出廖文韬便因为思念祖母过甚,在一次登高望远中不幸坠崖身亡。
不为人知的是,廖文韬并不是意外坠崖,而是被人设计推下了山崖,后来被山下一户姓孙的农家人所救。
醒来后的廖文韬深知廖家已经没了他的容身之处。
那个家里,最疼他的祖母已经没了,最好的兄弟如今又在京城,已经没什么值得留恋了。而廖家的其他人,甚至还不如救他的人家这种萍水相逢的人对他好。
救了廖文韬的人家姓孙,家里只有一个女儿。于是,廖文韬干脆就入赘了孙家,改名孙洪才。
再后来,孙家人省吃俭用依旧努力供养孙洪才读书,从前不肯认真学习的心竟然静了下来,一路考过了乡试丶会试,不过最后还是止步于此。
他以举人之身堪堪谋了个九品小官,一步步慢慢往上爬。
祖母生前曾说过,他的心性说好听了叫坦荡,难听点就是缺心眼儿,到底还是家里惯的,将来非要吃点苦头才能改了。
当官的路并不好走,何况孙洪才如今的出身不过是普通农户,全无半点儿根基。
最初的时候,孙洪才也曾尽忠职守,恪守本分,却在当地的官吏手下吃尽了苦头。
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动手把所有人都收拾了一顿,不想反而得了当地县丞的青眼。
只可惜,这青眼换来的并不是孙洪才以为的仕途顺畅,而是专门为他而设计的笑里藏刀的陷阱。
“那县丞名叫程杰,是个极为阴险狡诈的人。我那时初来乍到,被他温和可亲的外表所蒙骗,他假装对我很好,总是送我很多好东西,我拒绝了许多次,最后他佯装生气,我实在推辞不过,便只能收下了他送的一幅画,谁知,那画里竟然藏着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上面还盖着公家印章……”
孙洪才一步步被人骗上了贼船,从此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县衙外的百姓们乍一听到程杰的名字,纷纷不自觉地露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愤恨表情。
那可是个远近闻名的大贪官,官倒是不大,八品小县丞,可横行乡里欺压百姓的名声大得很。
好在恶人自有恶人磨,据说不知被哪个仇家乱刀砍死了,至今还是个悬案。
阔别八年……
孙洪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再一次遇到儿时的好兄弟,竟然会是那样的情景。
当年独孤正明察暗访,最后查到了程杰的头上,那程杰大约是知道孙洪才并非真心归顺于他,行动前便瞒着孙洪才,派了一群杀手潜入了独孤家,下令毁掉独孤正手中掌握的贪污罪证,生死不论。
等孙洪才匆匆赶到时,独孤家从院门外丶内院丶走廊,到处都是尸体,鲜血四溅,那猩红艳丽的颜色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妖冶,恐怖……
他楞在院中,不明白为何命运如此捉弄他?
独孤正是孙洪才在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的亲人,他却眼睁睁地看着独孤一家惨遭灭门。
等一下……
书房里传来一阵兵器相交的声响,还有人活着……
心如死灰的孙洪全终于又活了过来,他握紧了手里的刀,心想,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绝不会看着独孤家被人灭门而坐视不理。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放轻了脚步,才悄无声息往书房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