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副统领向皇帝汇报时, 见幕帘后探出一只脚,隐约瞧见帘幕后的人姿势豪放两腿伸着,倚在椅子中翻看奏折。

    那身?形足足比他们的新帝大了一倍。

    他对这姿势与气?势太过于熟悉了, 以至于张嘴下意识喊:“寨丶寨主?”

    帘子疏地掀开, 他被一手拽入其中, 嘴还被捂住。

    在他满心担忧自己要被杀人灭口时,拽着他的人松开, 低声骂骂咧咧:“认出来了也不知道?小声点?老子真怕这次栽在你们这群瘪犊子身?上。”

    副统领被放开,便见到了帘子后还坐着一人,长着与薛扶光八分像,只是气?势不太相同的少年。正拘谨小心的坐在一旁。

    那张脸, 怎么看怎么违和。

    他们寨主则坐在主位,正在批奏折。

    他小声问:“寨主丶啊不是,统领, 你咋在这?还敢翻皇上的折子,你不要命了咋滴?”

    周岷山翻了个白眼:“你懂屁。你寨主我这是领皇命坐龙椅批奏折, 干不好要掉脑袋的。”

    副统领闻言,声音压的更低了:“那, 皇上哪儿去了?”

    周岷山叹气?叹的更厉害:“郢朝。”

    副统领:“?”

    周岷山烦躁的很,让他快点报事儿。

    薛扶光给个替身?蹲着就走了,让他带人在皇城盯着, 不让人作妖。

    他原先?知道?薛扶光是个野心大的,也没料到薛扶光野心有这么大。

    前脚刚登上皇位,后脚就开始惦记郢朝的国?土。

    连缓冲一下都不准备, 便撒手亲自去了敌国?。

    他也放心周岷山,不怕被篡位。

    彼时,薛扶光与慕见书一行已经到了定州边界。

    这是他今年第二次到这地方?, 一回生二回熟。

    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抵达定州时,再过两日便是年关。

    定州城内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备好年货,开始关起门准备过年。

    慕见书与薛扶光入了定州城,找到处客栈落脚后,没多久便收到了定州城内的详情。

    郢朝境内,毗邻定州城的是个名为?桐乡的郡。

    薛扶光在定州城待了几日后,便拿着假造的通关文牒入了桐乡郡。

    因?着两地毗邻,与定州风情相差不大。

    可?薛扶光能明显的感到,踏入郢朝地界后,其内部也并未如他所以为?的那般安宁繁荣。

    其实稍作思索便能明白。靖国?当初因?为?多方?牵制不能对郢朝动手,而郢朝未在靖国?陷入危机的时候趁火打劫,显然不是因?为?他们的皇帝是个想追求公平对决的正人君子,更不可?能是因?为?郢朝皇帝对靖国?的国?土没有野心。

    薛扶光这次未在面上带假皮面具。

    他的画像没有流露入郢朝。

    之前他是个草包,没有传他的信息回郢朝的必要。

    之后,自然是传不回去了。

    再来边境的途中,他们耽误的时间?便是用?来清理各个州郡中的不服从命令的细作。

    无论是从明氏手中接过来的细作暗探组织,还是慕见书手中掌控的,若是不服从命令,不以他们如今的主子为?最高首领,那便没有留在这世上的必要。

    薛鸿文自北方?边境回迁的途中,同样在做这些清理事宜。

    薛扶光自马车上下来,客栈小二牵引着马车到后院去喂草料。

    慕见书垂着眸子,让薛扶光站上石板台阶,蹲下身?去拍干净大氅与衣摆下沾上的湿泥点子。

    店小二探头询问:“二位客官是兄弟罢?快请进,要几间?房呢?这些客官的房钱是算在一处么?”

    同行的还有两名禁军,两个在途中交替着赶马车,也充当护卫。

    多馀的人倒是不用?带了,他们随时可?以找到自己的人。

    薛扶光没做解释,颔首:“算在一处,开……三间?上房。”

    小二忙去领着他们上楼,指了三间?房给他们。

    两名禁军自觉的走向同一间?房,薛扶光却淡声道?:“你们一日一间?,他同我住一间?,贴身?护卫。”

    禁军忙应声,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入了房间?,没多久小二便将他们要的洗澡水先?送上来,然后准备饭食。

    桐乡郡的天?气?没有皇城那样冷。

    皇城此时正大雪纷飞银装素裹,桐乡郡还有大片的绿意,下着冷雨。

    虽然没有皇城那样刀刮似的冷,但风很大,裹着冰雨落在人身?上滋味儿也不算好受。

    木桶里?的热水蒸腾着白色的热气?,迅速形成了一片,模糊视野。

    薛扶光脱下衣物,乌发被慕见书用?簪子高高挽起,以免沾上水。

    他雪白的皮肤上还残存着星星点点,如红梅般的痕迹,艳丽而旖旎。

    薛扶光沈入水中,雪白的皮肤上立刻被水汽熏蒸出大片粉色。

    他低声询问:“你在郢朝的时候,曾有相熟交好的人么?”

    慕见书用?柔软的布帛擦拭他的脖颈,眸光专注而温柔,半分没有被触及阴暗记忆的落寞:“没有。在郢朝,懂事起便被送入影卫组织训练。后来又去了暗谍,没有来得及交好的人,也没有能交好的人。”

    他一方?面是个高高在上的皇子,本?该享受荣华。哪怕不能登上皇位,封个王侯也好。可?他却被按进了污泥里?,被送入与那些从民间?带回来的孤儿一同训练的场所,不仅没有荣华,连活下去都要靠日夜的努力。

    可?另一方?面,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个皇子,更从未对郢朝,对皇位上的那个与自己有一半血脉相同的人有过任何感情。他懂事起,便将自己与那些贫民孤儿论做一类人,不觉得自己与他们有什么不同。

    所以他没有痛苦,如此顺其自然的便接受了那些艰难,并适应其中,努力活下来爬上如今的高位,走到了皇位上那个应该被他称作“父皇”的人眼中。

    他的生存环境注定他对人情上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前一刻好好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或许下一刻便要被自己亲手杀死了。

    于是他的感情便这样,再堪称扭曲的状态下被消磨,内敛在心中,谁也难以触动。

    除了薛扶光。

    薛扶光是他心中唯一的例外。

    他垂着眸子,待水温变低许多后,帮薛扶光擦干身?体,披上衣袍,小二适时敲门,将饭菜送了上来。

    薛扶光支着下巴,慢慢吃着,扬眉问:“既然如此,若是我让你当郢朝的皇帝,你觉得如何?”

    慕见书忽然擡眸:“世子,这个皇帝该你来当。”

    薛扶光并非没考虑这个问题。

    一统天?下的确很好,无论从他的功绩而言,还是对社稷治理来说。

    可?薛扶光有了一点私心。

    他想届时,与慕见书昭告天?下时,他们能平起平坐,哪怕后世史书上议论他们的关系,也是同等地位。

    而不是,轻笑一句戏言,风尘艳史,如此揭过。

    可?慕见书意外坚持。

    他望着薛扶光,沈声道?:“比起做皇帝,我更愿意在世子身?边。”

    做皇帝有什么好的呢?

    做皇帝便得在各自的都城中,天?天?面对臣子,而不能时时刻刻跟在薛扶光身?后。

    还可?能会?被大臣调拨关系。

    届时,即便是薛扶光有危险,他也不能第一时间?在他身?边。

    这些,都是他难以忍受的。

    慕见书在薛扶光以外的事上,什么都可?以忍受,耐性极好,可?但凡沾上薛扶光,便一切都反着来了。

    薛扶光见他坚持,只好作罢。

    是夜,房门被敲响。

    慕见书将房门打开,便见个贼眉鼠眼的瘦小男子立在门前,努力立着端着的模样,好让自己看起来有那么几分气?势。

    一见慕见书,他忙笑眯眯小声道?:“大人,小人是这桐乡郡的领头。”

    慕见书放他进去,在门口巡查确认他身?后没有跟上尾巴,才?关上房门。

    瘦小男人见他动作,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您对小的就放一百个心。小的从前是个扒手,不是小人自吹,那在整个桐乡郡横行十?多年,从未叫人捉住过。谁想跟我尾巴上不还能不让我发现,那是不可?能的。”

    慕见书面无表情,回到薛扶光身?边。

    瘦小男子也随着他的动作,看见了桌边烛火下的薛扶光。

    先?是心中一惊,随后立刻笑眯眯凑上跟前:“想必,这位大人便是顶头上那位,小的朱文德,见过大人。”

    薛扶光擡着眸子,脑海中有了眼前这人的相关信息,淡声道?:“不必多礼,说事罢。”

    “哎,是。”

    “大人命小人查的大致情况,已经在先?前的消息中传给了大人,但今日皇都中有了人马动作,尽管极力掩饰,可?还是叫咱们的人发觉了不对。”

    “据传回来的消息称,他们郢朝皇帝似乎是要抓一个人。而这人应该掌握这极为?重要的东西,让皇帝十?分在意,甚至动用?了身?边秘密培养的影卫。”

    慕见书的手按上腰侧的刀,垂着眼眸,浓黑的眼底流露出冰凉的杀意。

    如深渊下的浓雾,缓慢涌动,不动声色。

    薛扶光视线凝顿。

    郢朝皇帝找的,自然是慕见书了。

    他面上神情不变,依旧温和而淡漠:“嗯,这事我知道?了。”

    朱文德来自然不止这一件事。

    他从怀中小心取出一块布帛,折叠了好几层,瞧起来有厚厚一块,放在桌上,慢慢推到薛扶光手边:“大人瞧瞧这个。”

    慕见书打开,便见布帛上透出暗红的色泽,隐约间?有淡的几乎闻不出的腥味。

    完全?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至少三四十?个人名。

    全?是用?血写的,血迹已经干了,暗红的凝块粘在布上,还有些粉末簌簌掉落。

    朱文德瞧着上面的血迹,露出牙痛的神情,声音压的更低,生怕隔墙有耳:“这些,都是郢朝的贪官,贪到上头皇帝已经在时刻琢磨着,如何拿他们开刀。这布帛上的名单是死了不少兄弟弄来的,还有几个账簿。”

    他一边说着,又从怀里?的另一头,掏出三本?账本?,搁在桌上。

    那账本?上也淋着些血迹。

    薛扶光拿起账本?,翻看半晌后,合上,道?:“我晓得了。既然拿到了账本?,你们应当知道?该如何继续罢?”

    朱文德也是个聪明的,立刻搓着手应下:“承蒙大人信任我等,那下人便放心下去办了。不知大人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薛扶光:“两个月后,雍国?与郢朝会?开战,你看着办就是。”

    一听薛扶光给了要开战的准话,朱文德笑眯了眼,行礼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慕见书望着他出去,一转眼,人便没了影子。可?见却是有几分本?是,并非夸大。

    薛扶光就着烛火翻看账本?,低声笑了笑:“周岷山倒是会?找人。”

    这朱文德原本?也是周岷山定风寨里?的人,被他留在定州朝郢朝内部渗透了。

    原本?薛扶光用?对付起郢朝的那些人,会?有不小的麻烦。

    他在靖国?时,因?为?有着天?然的信息差,掌握着别人不知道?的事,所以从一开始便占据了最高点,随手便能拎出来不少能用?的人,手中握着的把柄更是一大堆。

    在郢朝便没了这样的先?天?优势。

    靖国?老皇帝原本?养的细作组织说来比起慕见书手中那帮人差了不少,寻多情报交递到薛扶光手中,他看几眼都能判断出有多少成分是假的。

    大约因?为?慕见书是文中的反派,所以他手中的组织便格外厉害一些。

    不如此,难以与一国?之君抗争。

    作者有话要说:  郢朝这部分不会写多少哈,带一带就过去了。主要是为了写慕见书。

    这部分写完后就会大结局啦,然后有个上辈子的if线,假设世子被抄家但没死在那个冬日的番外。

    啵啵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