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雕栏下的众人一阵唏嘘,高台之上倾身躺睡在龙椅的皇帝见这一幕,双眼猛地一楞,良久没有回过神来。
倒是他身边的太监急得忙上去给了那监正一巴掌,怒喊着:“该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监正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整句话来,之重覆着说:“天……天……天意……如……”
后面还未讲出来,皇帝胸膛闷着一口气,高声一呼:“够了!”
从前的许多次成功,叫他已经对这法事十分的笃信,如今见着这黑猫当场暴毙的局面,他心上已经是开始打起了颤子,甚至隐隐地问自己,难不成自己这一次,真的已经熬不过去了么?
事情一切都是照着洛严的预想发展着,洛严咧着嘴轻轻含笑,仰头静静看着,却在那皇帝示意取了那监正性命时候,被那监正的一句话给狠狠地震着了。
那监正眼见着已经活不了命了,忙跪在地上求绕着:“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您不能杀我,那畜生死前可是抽出了签来的,它用自己命,给皇上您换了一条路啊,您不能杀我!”
洛严的神色在那一秒忽然间变得黯淡下来,身子微微朝前一倾,像是一时冲动要做些什么,却不想被林应忽然一扯。
“你要做什么?”
洛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就好像布了很久的计划就要毁于一旦了一般,那沈重的面色里,几乎能够看到眼珠子挤出来。
“不该是这样的!”
他咬牙切齿,声音极其不易德镇定下来。
林应却伸手撩着他额间散落的一丝头发,忽然间便笑了起来:“青山,你这样子,其实挺可爱的!”
洛严见林应反应奇怪,先是惊诧,眼皮猛地一张,随机便又想到方才他离开的那段时间。
“是你?为什么?”
他心上说没有狐疑是假的,这一片土地上,朝代更叠数千年之久,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虽然洛严想不出他有任何的理由,但是看着林应的那一张笑脸,他心上还是不由地颤了颤。
他在那一刻问了问自己,如果眼下林应真的是决定与自己相抗衡了,他会怎么办。
可惜没有得到答案,因为一想到这里,脑袋便是一团混乱,根本不知道以后的这路还如何走。
他忽然才觉得,他为林应做的太多了,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他而想的。
他自己呢,他原本的那个自己又在哪里呢?如果忽然有一天林应不再需要他做这一切了,那个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你且往下瞧着,我定不叫你这场戏落了空。”
思绪本是抽离着,被他这话忽然惊醒。洛严定睛一瞧,见他脸上的神色颇有安慰之意,才缓缓有了一丝的安定。
呆呆楞楞地仰着脑袋继续看着,瞧见那监正手持着方才黑猫叼出了的金签子上一团黑乎乎的字眼看不清楚。他双手持着给皇帝献上,皇帝嘴上亲声将那字眼念了出来:“泰?”
顿了一顿,像是没有瞧出个意思来,又重新递回给那监正。
那监正方才一脸的慌张荡然无存,俯身将那签子接了过来,一边用手摸索着,一遍道:“泰者,谓国泰民安。泰又又台之音,台着祈福也,这签的意思,是在泰山修筑皇陵,用泰山龙脉代替皇上您被这皇陵镇压,才能保皇上您万岁安康!”
皇帝本就笃信这种鬼神之说,方才那黑猫的事情一出,他如今再说这话,倒显得更加神乎其神了起来。
只是洛严更加听不大明白了,忙歪着脑袋看了林应一眼,却见这一切好似都在他掌控之中一样,他明明是知道自己的计划的,却还是只那么静静地瞧着,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诧。
开口又准备问他,却又不知道应该从何问起,这个时候,却听见台上那随行的公公忽然间迈着步子向前走着,扬了扬手上持着的浮尘,吊着嗓子尖声传旨:
“皇上谕旨,天恩浩荡,得此降令,朕顺应天意,为保万民安泰,福泽深厚,今于泰山修建皇陵。
顺天府尹戴秉承,恭孝敬廉,颇得朕心,今日特封都尉御史,即刻启程,命三月之内务必完工,不得怠慢,钦此!”
最后两个字蹦出来之后,天上忽然响了一声惊雷,浓云滚滚翻涌着,像是伸手便可触碰到的高度。
台底下这回倒是清净,没有一个人再敢开口胡言,如今这境况,皇帝病危至此,这朝中之人哪个再敢站出来说话,那便是置皇上性命于不顾,罪同谋逆,且这周遭还指不定埋伏了多少弓箭手,一个不小心可要是要掉了脑袋的。
顺天府尹戴秉承知道自己接了个烫手的山芋,若是换了旁的时候,许是还能再推脱一番,可如今却是只能够违心接了下来,弓着身子忙上前谢恩,瞧见皇帝那凌冽的眼神在自己应下来之后才稍稍敛了锋芒,实在忍不住出了一口长气。
洛严仰头看了一眼这叱咤的雷电,然后再将视线定在皇帝的脸上,却见他那一张虚弱且严肃的脸上忽然间涌上了一层笑意。
就好像是觉得,自己真的是得窥到了天机一般,眼下这场雨,便是老天给自己的回应。
起初先是细雨蒙蒙,没有片刻,猝不及防地变成了瓢泼大雨。
皇帝身子本就虚弱,勉强支撑到如今。一行人见势头不对,三五成群,忙撑了伞将他黯然地护送进了几步之遥的殿中去。
台下百官静静目送,见着皇帝那轿撵的影踪消失在门内的时候,这才突然间一哄而散朝外疾奔着。
洛严静静地站着,大雨猛烈地击打在脸颊上,只能觉得阵阵酥麻,额头上很快便有水柱流下来,顺着眼皮子而过,叫人理不清视线。
可人群都已经散了,他却还是依旧没有看懂林应究竟想要做什么。
林应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扯着他的手便顺着人群一同朝着门外涌过去。
他也不吭声,也不反抗,只将眉头扭着,走着走着,见林应身上淋了不少的雨,随手将身上的袍子解了下来给给他披上,心上是万般温柔,可直到在马车上坐定了,面上也都还是楞楞的神情,叫林应忍不住好笑。
林应理了理他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已经湿透了的衫子,顺手丢在一旁,又掏出一条巾子给给洛严擦了擦,便扬手要将自己的衫子解了给洛严盖上。
洛严本低着脑袋发呆,见他这动作,忙回手挡着,眉心拧的正重了些,将衫子车过来重新给林应盖上,满眼心疼的模样说着:“你这是做什么,快穿上,莫要又染了风寒?”
林应将脑袋撑着看他:“那你呢?你这衣裳都还是湿的呢!”
洛严脸上没有往日时候的温柔,眼神也不看他,只摆头淡淡言语着:“我身子健壮没事的!”
林应知道他在和自己怄气,将眉毛高高一扬,做恍然大悟状:“哦,身子健壮啊?我瞧也是,古人常言,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如今看来倒是没错!”
洛严听这么一句,才终于有了些反应,将脑袋缓缓回过去看着林应,林应见他那模样,此刻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洛严一本正经地问着。
磅礴大雨很快便在地上留下了积水,马车在大道上疾驰着,车轮压在地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并将污水溅出几尺高去。
车身剧烈地摇晃着,木头打造的车身相连处摩擦着发出吱扭的声响。
林应刚准备开口,便被剧烈的闪了一番,身子在锦毡上坐不大稳,朝前一倾,洛严忙趁机将他往怀中一搂。
“你笑什么,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玄机,你可要给为夫细细说来!”
洛严身上已经湿了大半,林应将身子置于他怀间,倒是更加能够感受到他身子隔着衣衫,略微潮湿的滚烫温度。
见他突然间不再丧着一张脸,已经恢覆往日的模样,也不再打笑他,只将双手往他脖颈处一搂,正了正脸上扭曲的表情,斯文一笑:“青山今日犯了一桩大错,是为夫我帮你解了这局!”
他学得倒是快,这一声为夫,惹得洛严都不禁笑了起来,可笑过之后,却是诧异:“大错?说来看看?”
“青山的错,便是将全部的注意都放在了那黑猫身上,而忘了,操纵黑猫的,可是那监正!”
话间顿了顿,见洛严睁大眼睛听着,接着便更详细地解释着:“今日我并不曾安排那监正提起那签子的内容,是青山你的计划中,本就没有考虑的周全,出了这样的事情,皇帝不可能会将那监正的命留下的,他若是想要自保,只能这么说,就算你给他再大的诱惑,或者再大的威胁,他都只会这么说!”
“而我做的事情更是简单,我只是决定了他抽出来的是哪根签子罢了!”
洛严眸子一瞬间泛了些亮光,好似恍然大悟,却还是依旧不明白:“可如今这样,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