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屋前头的拱门绕身到前院去,外头铺陈了约莫有三十来桌的宴席。
红布绸子,大红灯笼,趁着院上松柏的青翠,还有地上绿油油的一片草芽子,看上去十分得眼。
那些个王申公子三三两两聚在一桌上,趁着酒意攀上比下倒是十分的快意,两个人一迈步子到这地界上来,便能够闻得到熏天的酒气,好似点上一把火,这院上顷刻便能燃个火光冲天的盛况。
林应擡着袖子捂了捂口鼻,眉头狠狠地凑在了一起。洛严却将那手臂往下一挡:“不能捂,不仅不能捂,还要帮他们多喝!”
他瞧着林应,见林应思量了一会,接着眉眼间的皱纹便缓缓平了下来,这才放心地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着,只是掌心用力攥着,像是在安慰他不要怕。
那头一夥乌合之众虽然喝的醉醺醺,但今儿这日子的主角到底还没有出来敬酒,也没能将这新人照例戏耍了。
到底不是尽兴的。边上几个摇头晃脑朝着这边瞅了一眼,然后便喜出外地大惊道:“新人出来了,洛公子出来了!”
鼓乐喧天,他需得扯着嗓子喊着。方才人还在屋中没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将酒水灌得有些多了,此刻话尾上都破了音儿,引得周遭之人的都咧嘴一笑。
随着声响万众皆侧目过来,瞧着自己两个人的身影,然后便举起桌上的酒杯,都要冲着洛严边上去了。
洛严打眼一瞧,没瞧见要寻的人,却都是些常日里并不来往的主儿,歪着头看向那管事的。
那管事的到底不向丁香那般合人意,先是怔了一怔,等一夥人都已经走到跟前了的时候,才可算明白了过来,将视线一挪,忙示意洛严要找的人在里屋坐着。
“洛大人,今天您大喜之日,我们定是要一人敬您一杯,一醉方休才好,可莫要托词。”
领头的弓手行礼,也不知道是真的高兴,还是平日里跟洛严结了梁子,故意趁机整他。
身后乌泱泱一片都跟着齐声喝来。喝也不是,若是在二位阿哥和宁王之前将这院上人敬上的酒都喝了,岂非打了皇家的脸面,且这么多的人,不知要喝到何时去。
可不喝也不是,今日大喜,扫了这一帮人的兴,若是个个都甩脸子走了,今儿这戏也算是彻底唱不成了。
这样一想,竟有些上下两难的意思。洛严没有动作,一张照例冰冷的脸上僵硬无比,没有露出一星半点的情绪来,只将林应一瞧,好想在思量着什么完全的计策。
众人皆在面前候着,这样干干耗下去也不是个法子,突然间林应趁着洛严不备将他的手给撒了开来,然后迅速朝前一抡,从那领头的手中将酒杯给夺到了自己手中。
“做什么?”
洛严忙伸手将她衣袖一扯,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心上却有一丝不好的预感,下意识阻拦着。
林应却只将他甩开,脸上露出一副可亲的神色来,痛快道:“好,各位既然赏脸一来,那今日定是叫大家高兴一场才好。只是来者皆为客,眼下境况呢,各位都是明眼人儿,也都能够入眼。
这一年在朝中幸得各位照顾,若是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往后咱们都能够一笑泯恩仇,林应以各位手中之酒作罚,各位看,可否啊?”
能混到京官的地位,照理来说,那可都不是等闲之辈,都是蹬着死人堆一步一步爬上来,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说话的这一桩子事情,照着神色语气,个中意思便能够揣摩个八九不离十。
他这话已经将身子放到了最底层,到了出言相求的地步了,不过把持有度,实则言语的是太傅府上的这事情,可话里却只牵着自己的名姓,不失了洛家的颜面。
都已经说到了这等份上,许的可是一笑泯恩仇的话,若是谁还没有那个眼色的话,那以后也就不用在这京上立足了。
洛严无奈一笑,既然已经开了口,也不好再收回去,只晃晃脑袋:“你啊,喝慢些,莫要醉了!”
前一秒还是无比地宠溺,猛地将头一擡,那眼神却吓得众人往后一颤。
“可都要吃好喝好呢!”
冰山面容上一个无比僵硬的笑脸,侧身从人群里让出的一条小道往里去,洛严定睛瞧着,见那些个围上来的都笑的十分的尴尬。
其实借着这个由头不带林应进去也是好的,这个十一阿哥想来是个嘴上没有把门的主儿。
若是说了什么重的话,林英或许会为了自己忍下,可他自己就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受了。
这边将将一抽身,那边便宛若疯癫了一般,方才的醉意其实并没有散去,扯着桑嚎叫着,一边穿越人群使劲往前递过来杯子,攀比的东西,好似变成了林应会先喝谁手中的酒。
那鼓乐班子听着方才再说话有意将声响压了下来。此刻见洛严抽身,人群再一次沸腾,那声响又再一次响起来,在耳边几乎是震耳欲聋的境况。
林应立在人群前头,身上的红衣十分扎眼,将这一杯杯凉手的酒接了过来,十分潇洒地仰头灌下去,擡眼瞧着洛严拾阶而上进了那屋子去,才算是彻底将心放下了。
今儿这日子是洛严托人算过的,宜嫁娶,能成事,是这个足月里最好的光景。清早起来日头都觉得比常日里好些。
顺顺当当将人接进了府来,也热热闹闹地陪了酒,等着林应扶着边上的桌案,将那最后一杯灌进肚去以后,头顶上忽然间电闪雷鸣,乌云遮日,阴得连人模样都看不大清晰。
众人立在地上瞧着,林应也保持着最后一丝的清醒跟着擡头向上看着。从头顶上紧接着便吧嗒吧嗒地落了许多的雨水珠子。
冰冰凉凉的,起初打在脸上,脖颈上,叫人身上为之一颤。接着变得越来越密,顷刻便将前胸的衣裳给淋湿了。
一夥人本还在与林应说笑着,见他神色迷糊,该是脑子已经不大清醒,便开后胡乱说着。
却被这一场大雨冲散,朝着屋前的檐子底下忙奔过去,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来帮他一把,为他挪腾个地方。
雨珠子越下越沈,缓缓成倾盆之势,狠狠地打在脸上有些酥麻的感觉。
倒是叫林应清醒了不少。身间总算是得了些力气,把着边上的桌椅刚刚将身直起来,里屋的洛太傅竟已经命人煮好的了姜茶端了上来,给这一夥人分了。
“林大人,上来喝口热茶吧,新婚燕尔,若是身子出了什么毛病,莫不是叫洛大人守了活寡不成!”
里头有人言语着,林应视线有些泛花,再狱中更是看不大清楚,充耳之间除了冲刷地面的暴雨声,只剩下檐子底下一片的哄笑声音十分开怀。
“我无碍,你们顾好自己便好了!”
他勉强拾起身来,晃晃悠悠地打算朝着里屋走去,不想身子才挪了两步,忽然间身后那屋子里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茶碗掉落在地的动静。
隐隐约约有几声呵责,林应才缓缓回身,便见有人从门中直接飞溅了出来,将门扇都撞散了架,跟着他的身子直接滚落到阶子底下去,膈得他身子猛地一颤,嘴角流了一小股血迹。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你娘不过是先帝身边的一个洗脚丫头,你不过长我一辈,竟敢对皇位评头论足,对本阿哥评头论足,我看你真真是活腻了,本阿哥今日便送你一程,叫你好走。”
林应瞧得出来,那个厉声从门后紧跟着走出来,立在人前头的模样,是属于那个蛮横无理,有勇无谋的的十一阿哥的。而那个躺在地上醉醺醺依旧不清醒的模样,则是宁王爷。
这样阵势在他为官的这短短一年了,只是偶尔碰上便已已经瞧过了六七回了,且一回比一回说的话难听,被呵责的人也从花街柳巷的那些姑娘公子,缓缓上升到宁王爷这等子身份。
照着道理来说,先帝在位之时,已经破例进封了宁王爷的生母静妃为静贵妃,虽说她出身甚低,但到底临了了摆脱了那苦命的出身。
且这个儿子也颇为争气,一心在朝中战事之上,是先帝亲口敕封常胜将军。
究其原因,皆因着当年这位静贵妃着实是个软蛋,只一心未保皇帝的名,将儿子兵权交出,说让他安然昨个逍遥之人才够快活,他才会有如今的局面。
宁王爷倒在雨中,也干脆将身子平平一趟不再动弹,嘴间微微动着像是还有呓语。
那檐子上人本还在看着林应的热闹,忽然间发现了今日事态的严重性,忙出手将十一阿哥身子拦着拉扯着,嘴上还要一言一语地安慰着,知他深受阿谀奉承这一套。
林应缓缓趋步凑上前,将宁王爷身子扶持着,屋里头洛严见了忙上来搭把手,九阿哥冲他打了个眼色,忙出言将众人劝进了屋子去,剩他三人步子踉跄朝着里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