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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种莲花

    闻瞿走后很久,宋珂一直僵坐着。

    她陷入深深地沈思——

    多亏了闻瞿今日的提醒,近几日姑母重病,她一直心绪凄迷半点不安定,竟差点忘了罗刹境一遭,曾窥见过未来之境的浩劫,百姓丧命丶王朝颠覆。

    梼杌那妖兽此刻附身在宋正平的体内,它暗地劫走毕潇潇,分裂虞洮与右相的关系,又伺机挑唆拉拢与朝廷作对的势力,闻瞿在云州盘桓多日都未寻到它的踪迹,如今恐怕不知藏匿在何处密谋红巾军攻占南岭的事宜。

    它想以南岭做跳板,借助南岭的地势水位,一步步陷澧朝于危难,将虞洮置于万劫不覆之地,再也无法重返九重天。

    “真是好计谋!”宋珂掌心捏紧被角,唇边扯出一丝冷笑。

    可她非偏偏不叫那妖兽如愿!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晨微光透过轩窗照进来。

    绿萼揉了揉眼睛,从睡梦中醒来时,就看见宋珂已衣着整齐,板正的坐在床沿。

    宋珂精致温婉的五官迎着初春的暖阳,仿佛在曦光中拢着一层瓷白的莹光,像极了瓦舍说书人口中八仙过海的何仙姑,似乎不消半刻,便要羽化登仙。

    “娘子……?”

    绿萼再次揉了揉眼睛,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梦见自家娘子和何仙姑一样飞天成了神仙。

    宋珂对她微微一笑。

    绿萼恍惚回神,眼中微亮,“娘子,你终于醒了?”

    “沈沈睡了几日,今日觉得身子大好了。”

    宋珂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绿萼弯起嘴角,站起身欣喜道:“娘子,你昏睡几日,现下可有什么想吃的,我这就去叫小厨房给你做了端来。”

    宋珂淡淡笑,“不必。”

    她抿了一个杯口,柔声问,“入春了,御花园里的花都开得怎么样了?”

    绿萼答道:“天气暖和了,花都等不及的开了,太后娘娘这几日身子好了许多,昨日午后林尚宫还扶着太后娘娘去御花园走了走。”

    宋珂捧着茶盏的手,不易察觉的一抖。

    “姑母可以下床走动了?”

    “是呢,昨日太后娘娘还来看过娘子,我当时瞧着气色也红润了,比之先前还有精神些。太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过两日病就能全好了。”

    绿萼一面说,一面将房内的窗户都打开,阳光毫不吝啬的照进房间的每一寸,微风吹起宋珂鬓边的青丝,宋珂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吉人天相?

    连师尊都说姑母药石无医,这突如其来的转好,大抵只能是——回光返照。

    如今,留给她的时日当真不多了。

    放下茶盏,宋珂缓缓在桌边坐下,“春日渐暖,长寿宫后院的小池塘尚且空着,你抽空找人种些莲藕进去,待长出莲叶,开了一池子的莲花……才算美。”

    “是。”

    绿萼瞧她有了赏花的兴致,不禁多问了一句,“娘子何时开始喜莲的?”

    “喜莲?”宋珂喃喃,目光望出很远,“很久了吧……”

    她原身本就是一朵金色莲花,如今功法尽毁,要想祭出元神,自然要有实物承载,在门前能种一池的莲藕荷叶便是最佳了。

    宋珂嘴角微微淡笑,温润的指尖轻触紫檀木坠,一股沁心的凉意透过指尖,在她遍身滚涌,安抚怠息的精气。

    梼杌下界假托凡人之躯,六昧阴阳火的功法即使再微妙也会因凡人躯壳承载有限,而因此有所抑制。

    她当初功法尽毁,如今下界又是一身凡胎,唯馀下本命元神可与之一搏。既然这场浩劫本就注定要用她的性命来终止。那她无需昊天以身相替,也无需师尊师祖庇佑。

    她原先机关算尽,只想苟活。

    而如今只觉得,千年的仙生浮云般掠过,活得也够本了,若能以一己之身换得千万人的安宁康乐。

    实在是太值得!

    “哦,对了娘子。”

    绿萼忽然想起一事,顿时眉梢浮上喜色,小脸涨得通红,“您昏睡了两日,还有一件事得告诉您。陛下选定了日子,一月后举行大婚,这几日宫中都忙翻了!”

    “现在人人皆知,澧朝未来的皇后便是您——”

    自太后病倒,因着皇帝心绪低迷,前朝后宫都变了死气沈沈,右相一党的言官当堂谏言三分南岭,被皇帝亲自驳斥之后,纷纷蛰伏息音。

    谁料,帝责令一月内大婚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遍了一众京官的耳目。

    高泽带着圣旨到礼部尚书府中时,尚书正在用晚膳,他甫一接过圣旨,连晚膳都没来得及用完,便慌忙命人准备车架。

    皇帝大婚事关重大,又规制繁杂。

    一个月的时间,筹备起来实在仓促。

    那晚,礼部尚书打着灯笼驾车赶去了钦天监孟老学究的府上,将年过花甲的孟大人硬生生从床上拽起来,连夜观星,测算出良辰吉时。

    第二日天微亮,他就将吉时呈上大正宫,待虞洮应允后,又匆匆去翰林起草文书丶命宣制官制好节诏丶将皇帝亲笔写的聘礼单子制册造宝。

    当天午后,就派天使持节,携十里红妆出京南下,快马加鞭赶往淮南侯府求采纳吉。

    这厢礼部官员忙得连轴转。

    荣和街,右相府中一众官员齐聚,气氛却达到了冰点。

    “皇帝前脚刚弃相爷之女,竟后脚就要迎娶南岭宋氏之女入门,如此负心薄幸丶寡恩薄情,怎堪当治国大任?”

    一位长须老者拍桌愤慨,“本以为是一代圣主,可叹!如今被妖女魅惑,亲外戚,远谏臣,相爷忠心为国,却连连受此大辱,老臣实在为相爷不平!”

    “迎娶宋氏嫡女,助长宋氏气焰,这岂非为你我在朝中再树一劲敌?”

    “……”

    众官员愤懑不休,纷纷为之叫屈——

    偏偏座上苦主不发一言。

    右相高坐堂上面色铁青,爱女下落不明,他近来憔悴消瘦的愈发明显,两颊凹陷进骨,平添了一股森然的死气。

    坐在他下手的光禄大夫陈贺友神态忧虑,关切的向右相问寻:“相爷,近日夫人的病可好些了?”

    相爷夫人自独女失踪后,整日忧恼非常丶以泪洗面,后过了几日,她便时常亲自拿着毕潇潇的画像穿梭在街巷中,逢人便拉住不放,连声问可见过澧朝未来的皇后。

    不过半月,毕夫人竟频频出现无端痴笑丶目光呆滞的症兆。

    上京官宦家人人皆听闻,相爷夫人痛失爱女,患了痴傻之症。

    右相靠在椅背上,擡手捏了捏紧拧的眉心,“贺友,她是本相结发的夫人,你日日关切,难道是疑心本相会凌虐于她?”

    他语气中充斥厌弃,对陈贺友的态度十分不耐烦。

    苦主一开口,堂下众人不约而同都止语,骤然安静,视线齐齐向光禄大夫陈贺友射去。

    一时间,暗流涌动。

    陈贺友恃才傲物,却偏偏甘心做右相朝堂上的口舌,前不久,他一力扯出众言官向皇帝施压,当堂谏言三分南岭,说得好听是谏言,说得难听就是威逼。

    皇帝勃然大怒,当廷叱骂,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皇帝是指桑骂槐丶杀鸡儆猴,真正叱骂的是整个右相一党。

    陈贺友未恼,只解释道:“贺友年少时家贫,曾受过夫人恩惠,如今夫人病重……”

    “恩惠,又是恩惠。”右相出言打断,“不过给穷苦书生施些米粮旧衣,哪里值得你这么多年的惦念,本相如今真是分不清贺友你究竟是一心还恩,还是对本相的夫人另有旁的心思。”

    陈贺友拍桌而起,“毕蓬山!”

    “怎么?”

    右相直起老迈的腰身,淡淡道:“真急了?”

    陈贺友紫衣鹤服,凛然站在堂下,虽不发一言却有腾然怒气。

    转身,右相一张瘦若枯骨的脸攀上笑意,“贺友,玩笑而已,莫要当真,本相怎会疑心贺友的品性,今日召大家来府一聚,是有要事相商。”

    翰林新晋的编修出言劝慰,扯着陈贺友拉他坐下,“陈大人,一朝为官莫要为小事伤了和气,还是听相爷说大事要紧。”

    右相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在座诸位同僚,都是本相最值得托付之人,今日有一重托,试问各位同僚愿否助本相一臂之力。”

    众人面面相觑,齐声道:

    “我等唯相爷马首是瞻。”

    “好!”

    右相倏地站起,“大家都知道,前朝就是因外戚倾权而一步步走向颓势,圣祖爷戎马一生终平定前朝,建立我朝基业,本相实不忍看我朝重蹈前朝覆辙。实不相瞒,姻亲洛巴族王曾与本相通信,称我朝身怀有孕的虞玉公主竟离奇遭劫,经洛巴王族连番追捕,才发现南岭一带曾现公主踪迹。”

    堂下一片哗然。

    右相继续道:“南岭宋氏不仅送女入宫魅惑君王,还将爪牙伸到别国宫廷,奸臣祸国犹如豺狼当道,我辈忠君爱国之士,理应在国家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本相虽一届老朽,孑然一身,然亦甘愿焚身以火,埋骨沧州,逐君侧之恶人。”

    右相一番话,敛袖躬身大拜——

    “诸位忠良,愿否受本相重托?共谋大业。”

    一时间,堂下一片寂静。

    此时,有一人忽然奋身而起,高呼,“清君侧!肃宫廷!”

    既而,堂下沸腾,众人皆振臂高呼:

    “清君侧!肃宫廷!”

    “清君侧!肃宫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