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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分开只是让两人再见面时,见……(1)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

    李晋安皱眉:“身子骨若是太差——”

    王采薇笑着接过话头:“顾家你也知道, 和咱们王家差不多,家主前后娶了三房夫人,嫡子庶子一大堆。这顾三顾天宇哪里是生病, 不过是被嫡母和兄弟们挤兑得站不住脚气病了而已。而今对外宣称请了名医, 医好了身体, 不过是重新振作起来罢了。我想着,给曦玥入赘的人选,不能未经历人情世故太过蠢笨,也不能被家族磋磨得油盐不进一身都是心眼子, 所以, 考虑再三,给你推荐这个人选。至于到底怎么样, 晋哥到时自己去看了,再做决定!”

    李晋安缓缓点头:“薇儿的顾虑, 甚是有礼。”

    说完, 他心里酸涩。

    他的薇儿如今竟然如此通透,想来在他失踪的三年了, 应该吃了不少苦。

    王采薇亲手给李晋安续了茶水,犹豫了半晌, 突然问:“晋哥, 怎么你不求荣王妃给保个媒?或者——我听说曦玥和瑄郡王皇甫晟走得很近——”

    李晋安没等王采薇说完就摇头阻止:“我何曾没想过。只是,薇儿, 荣王妃诸事缠身, 一则我不好多打扰, 二则我也想让曦玥的夫君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好好照顾她。王妃保媒,若是身份不低,婆母或夫君欺负曦玥, 说不定连我这个舅舅连开口的权利都没有,更谈不上好好护着她。至于瑄郡王——我长姐和永嘉侯身份还不至于天壤之别,可你看我长姐的下场,唉——,况且,荣王妃和瑄郡王从未与我提起,说不定并无此意,此事且不必再提。”

    王采薇也默默叹气,不再言语。

    两人又闲聊几句,李晋安这个准姑夫和新姑爷再次寒暄了几句,就带着曦玥离开了王家。

    出来是日头刚起,现在已经日上三竿了。

    马车里准备了吃食,李晋安精心挑选的。他见曦玥似乎很好这一口,与长姐闺阁中几乎一模一样的爱好,心里就留了几分心。

    “怎么不吃,还不饿吗?”李晋安问似乎有些出神的曦玥。

    今日一要出门,玥儿提早去夫子那里上了一会课,现在应该早饿了。

    曦玥摇摇头,她眨眨眼,心里把要说的话好好想了一遍才开口,免得会出现想萱萱所说的那样“怪怪的”。

    “舅舅,喜欢就一定会成亲吗?成亲就一定会纳妾吗?”

    李晋安被这话问得一楞,他细细看外甥女的表情,她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有些疑惑,还有些对答案的渴望。

    对于答案,他有些为难。

    实话实说,还是编造谎言?

    不谈及他人,就是他李晋安本人,若不是荣王府瑄郡王搭救,他和薇儿可能已经天人永隔。

    彼此心悦相知相守在很多险恶的世事面前,渺小得比尘埃都不如。

    别看如今荣王府看似一帆风顺,李晋安也知晓,勇国公嫡女梁玉倩加入皇家,光是站稳脚跟都用了多少时间和心血。

    喜欢和成亲,其实更多时候,没有必然联系。

    可编造谎言吗?

    李晋安心里摇头。

    他能薇儿再次相聚,能将日夜思念的未婚妻紧紧拥入怀中,让彼此的体温相互温暖抚慰对方,这难道不是上天的恩赐?

    至于纳妾,他已经做了决定,此生只有一妻,绝不纳妾。

    甚至薇儿若是不能生育,他也可以从玥儿膝下过继,也可以从族中过继,不会让两人中间夹杂着第三人。

    “舅舅喜欢王姑娘吗?”曦玥见舅舅不答,她费力地想着,又换了一个问题。

    “不,”李晋安微微摇头,“是深爱!”

    深爱是什么?也是可以成亲的吗?深爱后也会纳妾吗?

    曦玥眨眨眼,很迷茫。

    她觉得除了小夥伴萱萱的话能听懂,阿亮和铁塔侍卫,舅舅和王姑娘,她一个也不懂。

    甚至,夫子说起喜欢和成亲时,脸上的表情虽然装得很好,但眼睛里很难过的感觉,还是被曦玥发现了。

    这也太难懂了。

    她打心眼里觉得,还是和萱萱一起私下商讨就好,她和萱萱才是一个派系的。

    对,夫子最近在说派系,她还在慢慢学。

    马车到了李府门口,曦玥刚下马车就看见不远处有一辆熟悉的马车,安安静静停在那里。

    她顿时喜笑颜开,飞快地跑过去,咚咚咚的脚步声,听着就是个身体结实的小姑娘:“三哥哥,三哥哥,你来看我了吗?”

    小德子原本一张拉得老长的脸,突然就精神起来:“姑娘,你终——”

    “咳!”马车里传来一声轻咳,打断了小德子的话。

    小德子讪讪笑,不说话了。

    皇甫晟撩开帘子优雅至极地下了马车,他今日一身月白长袍,领口袖口绣着浅金色龙纹,腰束玉带,悬挂精美配饰,足上皂靴一尘不染,整个人俊美又矜贵。

    他看见笑得牙齿都露出来的小姑娘,眼角略带了几分笑意,“路过李府,给你送些东西。”

    短短几日未见,小姑娘小脸白净,眼神明亮,看她跑得这么快,似乎身子骨也不弱。

    皇甫晟心里有种淡淡的自豪感,一直拢在心头,环绕不去。

    像是饮了一盏蜜酒,很淡却清香长久萦绕齿颊,不但口中芬芳,乃至心间都甚是喜悦。

    曦玥见到常常想起却见不到的人,高兴极了,哪里管三哥哥说什么,早就已经喜出望外了,“三哥哥,去我的院子玩,我的院子里今天有好吃的桂花莲蓉酥,快随我来!”

    此时,李晋安也走近,拱手行礼,态度十分恭敬:“见过瑄郡王。”

    皇甫晟微敛了笑意,正色微微擡手虚扶,声音清朗:“李家主免礼。得知曦玥最近开始练字,恰巧有几本字帖,乃小王夫子小柳大人所撰,想着很符合曦玥妹妹现下练字所需——“

    他还没说完,突然一人快马而来:“三爷,三爷,属下找到您了,世子爷请您立刻回王府!”

    曦玥蔫头耷脑地跟着舅舅进了府门。

    好不容易见到了,话都没说上几句呢,人就走了。

    那个什么“属下”的,也太讨厌了呢,没看见小德子公公都拿大眼睛瞪他吗?

    她有一肚子疑问想问三哥哥呢。

    下次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她现在功课紧着呢,夫子说她可以加功课了,教习嬷嬷那里要学女工,要加油跑圈学功夫,舅舅还说了要请女账房叫她学管账。

    好多好多东西要学,她自己也愿意学。

    她也好想好想去王府小住,但既然决定要把荒废掉的三年追回来,就不能再贪玩了。

    算了,二哥哥就要成亲了,倒时见面就可以好好说话了。

    曦玥手里悄悄攥了一下,她偷偷笑。

    刚才她乘大家都没注意,往三哥哥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嘻嘻!

    “晟儿?”皇甫昱坐在那里看邸报,见皇甫晟进来边笑眯眯唤他,“去净手。”

    皇甫晟没说话,头也没擡,转身目不斜视地去了去了大哥书房的净室。

    小德子小心翼翼舀了一勺水,呆呆看着站着不动的自家三爷。

    皇甫晟面无表情斜睨了他一眼,缓缓擡起左手,摊开掌心,任水流轻轻冲走掌心里化掉的一颗糖豆。

    “……世子爷鼻子可真灵呢!”小德子见三爷擦了手,又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他小声嘀咕,“我一路上都没闻到呢,他这么一进来就闻到了?”

    皇甫晟在皇甫昱对面坐下:“大哥,何事如此匆忙?”

    皇甫昱放下手里的邸报,看见幺弟一脸怨念。

    别问他是如何在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一脸怨念的,他见幺弟进屋的那一刻,身上的怨气都能冲天了。

    刚要伸手去摸他头,却被他垂着眼皮身体往后轻轻一仰就躲开了。

    呵,这个弟弟也长大了呢。

    “有人往府里稍了物什,赵老先生打开一看,哭得老泪纵横,一边哭一边就要往墙上撞,小童拦不住,就让好几个侍卫一起上,”皇甫昱揉揉额头,一脸无奈,“你来之前,刚刚平静下来。”

    皇甫晟皱眉不语。

    皇甫昱催促:“去看看吧,回来我有要事与你商量。”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皇甫晟沈着一张脸去而覆返。

    皇甫昱挑眉看着他,半晌,皇甫晟才冷冷开口:“是师娘寄来的一把长命锁,他们早逝的女儿的。”

    此事,皇甫昱也有所耳闻,但他不便置喙,屋里便沈默了一会。

    皇甫晟突然定定看着皇甫昱,语气不容拒绝:“大哥,如今这事我要亲自出手。”

    皇甫昱视线下移,目光中带着审视。

    皇甫晟也不说话,眼神坚定,嘴唇紧抿,他将缓缓将右手伸到他面前,五指皆活动自如。

    皇甫昱眉峰一挑,目露欣喜:“何时恢覆的?为兄竟然不知?”

    皇甫晟收回手,声音淡淡:“就在前几日。”

    皇甫昱心中很是欣慰,好不容易忍住没伸手去揉弟弟的头,他低声叹息:“三兄弟中,为兄肖母根骨最好,你却是随了父王读书最好。只是,你不但读书好,还吃得了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你都咬牙坚持住了,否则赵老先生也不会愿意王府一待十多年。哼,太子的人见你年少才高,得皇祖父宠爱,竟然对你下了如此狠手,你无法握笔,难以握剑,心中痛楚为兄明白。好在,你终于挺了过来。”

    皇甫晟似乎想着什么,沈默不语。

    皇甫昱转了话题:“晟儿接下来可愿继续科考?”

    皇甫晟嘴角似由嘲讽,眼神却很是坚定:“原本可有可无。”如今志在必得!

    小姑娘心智有损,依旧努力读书,他为什么不可以。

    他从云端落下,也可以从淤泥中奋起。

    皇甫昱又转回最开始的话题,点头:“你要亲自动手,我不拦着,但是,必须待为兄做万全打算之后。”

    皇甫晟擡眼,看着他不说话。

    皇甫昱似乎能看懂幺弟的眼神,微微一笑,视线转向皇宫的方向,嘴角笑容凉薄至极:“一石二鸟远远不够,为兄这趟酬军回来,已然想了很多,皇祖父既然坐山观虎斗,那就请他看些精彩的,惊心动魄的;我们父王以往见招拆招的那一套,该彻底摒弃了。倒是晟儿,你安排的宫里的老道士,该动一动了。”

    第二天一大早,荣王府大门敞开,侍卫们卸掉高高的门槛,一辆宽敞的马车从里面慢悠悠驶了出来。

    马车前面有八个骑马的侍卫开路,后边还有十二个持刀的侍卫,拱卫着马车慢慢往城门而去。

    范长泽听得属下来报“荣王世子带着世子妃往郊外别院而去”,铁青着一张脸下令:“出了城,找到机会就动手!”

    属下领命而去,范长泽马上从垫了厚棉垫子的圈椅上站了起来,捂着臀部龇牙咧嘴。

    父亲震怒,认为自己急于立功,行事诸多疏漏却丝毫不知严查,乃是能力极为欠缺的表现,再被大哥三个撺掇了就后,他就挨了家法。

    三十棍子!

    挨棍子不怕,但他怕今后失去父亲的信任,没了一切机会。

    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他调动了手下最精锐的力量,必将一举击杀皇甫昱。

    李晋安今日一早出门,正午时分才回,脸上有隐隐喜色。

    他直接去了梅园,和曦玥一起用了午饭。

    漱口喝了香茶,李晋安告诉她:“舅舅一个故友之子,想要来我们府里学习瓷器烧制之法,从明日起,他会常住我们府上外院。他姓马,名天宇,刚满十六岁,年长玥儿两岁,你可以称呼他为天宇哥哥,或者马少爷。”

    曦玥想了想,点点头。

    第二天下午,李晋安带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进入李府之时,正好碰见王文柏带着两个妹妹来李府学女工。

    王文柏对着李晋安和马天宇见礼,两个妹妹也低头行了礼。

    李晋安虚扶一把,倒是马天宇腼腆笑着回礼:“见过王兄,见过两位妹妹。”

    王燕萱看着少年只觉得他长相颇为俊美,王燕蓉却觉得那少年的笑容似乎是三伏天的太阳,火辣辣却带着一丝酌烫的温度。

    梅园里,曦玥和两个小夥伴一起拿出了教习嬷嬷留下的功课。

    各自描绘的一个花样子。

    嬷嬷还没来,三人挤做一堆,一起猜测教习嬷嬷会如何评价。

    范府。

    “你说什么!”范长泽差点直接从塌上蹦起来,“怎么会无一人生还!”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皇甫昱手中如何会有如此厉害之人?

    难道,是自己走漏了风声?

    还是自己的人被其他人马截杀?

    范长泽一脸震惊。

    来人犹豫半天,还是说了他得到的消息:“据说明日,皇甫昱会去庄子接他娘子回府,我们要不要将她娘子拿下作为人质——”

    “不必,我们的目标是皇甫昱,若是皇甫昱直接自保而放弃她,我们不是白忙活一场,”范长泽打断,“消息可靠吗?”

    来人点头:“绝对可靠。”

    范长泽铁青着脸:“这次,必须得手!”

    教习嬷嬷点评了三人的花样子,然后,教三人如何分线,如何搭配色彩,两个时辰不到,小小的绣样已经完成。

    王燕蓉的很精致,王燕萱的马马虎虎,曦玥的勉强够看。

    嬷嬷又留了功课,三人送走了嬷嬷,又到了闲聊时刻。

    王燕萱:“曦玥,你们府上来了个小哥哥,我好像记得他是马府的马——”

    曦玥:“马天宇。”

    王燕萱:“对对对,马天宇。我听我娘说过,他以前生过一场大病呢,现在看来是痊愈了。”

    王燕蓉和嫡母回去细细商量后,胆子也略略大了一些,她忍不住插话:“我听说马天宇在马家地位很是尴尬,他虽然是嫡出,但上面的嫡出兄弟已经成年,下面的嫡出兄弟有嫡母护着,马家家主平日里十分忙碌,有一回他连着三天只吃了三个馒头,饿得头晕眼花倒在前院的回廊下,被管事发现后家主才知道有人苛待他。”

    曦玥不可置信:“还有这种事?连着吃了两天馒头就可以告诉家主了,为什么要等到第三天晕倒被人发现?”

    王燕蓉看先曦玥的眼神中有惊愕。

    嫡母说曦玥前几年被人苛待,大病之后连心智都有损,很多事情都不太懂,很多人情世故都不知道,李家主让她们姐妹来与她一起学女工,其实是想让同龄人帮助她恢覆而已。

    前几次接触下来,王燕蓉的确发现曦玥似乎真是心智不全的样子,说话完全不似十四岁即将及笄的大姑娘,甚至,她们闲聊家中后宅女眷纷争,她还一脸单纯无知的样子,可现下看来,曦玥不是单纯无知,而是该教导的年纪无人教导,不懂人情世故,一概凭本能猜度。

    她心思单纯,有时候还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马天宇的事情,她一句话便一矢中的,她一点也不傻,只是她不知后宅纷争中,弱势一方只能绕着弯变着法的给自己找出路。

    思及此,她开口解了曦玥的疑问:“曦玥妹妹,若是马天宇直接说了他饿肚子,那家主也许只会怒斥一番下人,给他恢覆吃食份例,但是,他饿得晕倒在外院,家主眼皮子底下嫡子竟然被如此苛待,家主暴怒之下,恶奴才会被狠狠惩罚。

    如此,才能杀鸡儆猴,震慑捧高踩低的奴才们,他今后的日子才能好过一些。”

    曦玥张开嘴,又闭上了,半晌她“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退思园,后面小院子。

    剑光道道,破空声阵阵,周围参天大树因为气劲,枝丫不停摇晃。

    皇甫晟一身黑衣劲装,手持长剑不停挥舞,一身黑衣已经被剑光全部包围。

    赵老头躺在一棵参天大树的粗大树桩上,两手枕在脑后,时不时看一眼徒弟,或者冲着天空发呆。

    小德子来喊两人用晚膳的时候,皇甫晟一身衣衫早已湿透。

    “三爷,赵老先生,歇一歇,用点晚膳吧!”小德子一脸灿烂,三爷的手应该是没多大问题了,连赵老先生都没阻止。

    “铮!”一声长剑入鞘,皇甫晟擡头,却沈默不语。

    赵老头躺在树杈上一动不动,皇甫晟就站在树下一动不动。

    他不擅长劝慰,但可以默默陪伴。

    师父早年的错无法弥补,但他希望师父和师叔晚年可以言归于好。

    也许很难,可他愿意尝试和师父一起去面对师叔的怒火。

    剑光消失,气劲收敛,周围一片安静。

    老头似乎内劲全部敛尽,树上似乎没有躺着这么一个人,他变成了一截枯朽的树枝丫,可能周围的清风稍微吹得快一些,就会被无情的卷走。

    皇甫晟低头,也收敛气息,视线渐渐放远,静静注视远方,默默陪伴身边沈郁无言的师父。

    “晟儿,你认为人一生,什么最重要?”老头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皇甫晟沈默,不言,他只觉现在只需耳,不需舌。

    “最重要的,是能有个放下一颗心的地方,”老头幽幽叹息,“心若是没地方放,活着也是孤魂野鬼。”

    皇甫晟还是沈默。

    他想到了父王母妃丶兄长嫂嫂,以及那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

    他左手缓缓擡起,渐渐抚上心口。

    胸腔里,那颗心跳动有力。

    他似乎不理解师父的话,但似乎又有些明白。

    “三爷,三爷,”小德子气喘吁吁地跑来,“姑娘来信了!”

    皇甫晟脚步动了动,但他又擡头看树杈上躺着装树杈的师父,马上又定住了身形。

    “去吧去吧,老头在这树上睡会,”赵老头好似恢覆了一些精神,“那凶巴巴的师妹来了,老头就没好日子过喽!”

    皇甫晟却没有马上就走,他声音低沈,却似有一股醇厚的抚慰的力道,“师父,我先去洗漱更衣,退思园留了你的晚膳,徒儿等你一起用膳。”

    就算师叔来了,徒儿也一直陪着您。

    “哎哎,好好好,老头要喝梨花白!”赵老头歪头朝他喊。

    皇甫晟没有马上看信。

    一番洗漱后,他换了一身浅蓝色的常服,没有束腰带,就这么宽松至极地穿着,长发已经拭了半干,用发带束了一半在脑后,其馀松松地垂落在腰际。

    他手里摩挲着信封,却没有拆开,直到赵老头摇摇晃晃地上了楼。

    酒已经热好,皇甫晟亲手执壶,给师父斟满。

    “嘿,好小子,”老头笑呵呵,“来,咱爷俩走一个!”

    老头仰脖一口酒下肚了,皇甫晟却看着他一小口一小轻抿,沈默不语。

    白皙修长的指尖,轻轻握住翡色的酒盏,时不时转动几圈,他看得多,饮得却少。

    “来,再满上!”老头似乎兴致很高,可若是细看,眼底深处一直有几分沧桑,再浓郁的美酒都化解不去。

    “咕咚!”

    “咕咚!”

    老头开始还很节制,后来却一杯接一杯喝了起来,一小缸酒下肚,他已经双眼迷离。

    赵老头一边打嗝,一边眯眼瞧着皇甫晟,嘴里嘀嘀咕咕。

    “……臭小子,运气真好,遇见了一个好姑娘……”

    “……要珍惜……不能像师父一样……后悔莫及……”

    “……千万……千万……别放手……”

    ……

    喝到弯月升起,晕晕乎乎的赵老头是被皇甫晟扶着回到药庐的。

    皇甫晟亲手给老头脱了靴子,用巾子擦了手脸,才准备离开。

    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看见了师父枕头边上的一把小巧精致的长命锁,上面刻着一个刚劲馀力的“蕓”字。

    赵蕓,他早逝的师姐!

    走出药庐,皇甫晟沿着小湖边,缓缓踱步往退思园而去。

    月光洒下一层银辉,浅蓝色的常服上,领口和衣袖出的浅金色龙纹散发出淡淡光泽,映衬得他精致的眉眼更添一丝舒朗俊逸之气。

    湖面今日十分安静,除了月光下的粼粼波光,鱼儿似乎都早已安歇,除了偶尔几声“吱吱”的虫儿叫声,湖边静谧一片。

    皇甫晟缓缓撩起袍摆,轻轻地坐在那块大石之上,他长长地透出一口气,心中似乎又和以往一样,到了这个仙境一般的地方,心中又安宁起来。

    从衣襟里掏出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展开。

    借着朦胧的月光,皇甫晟一字一字细看起来。

    湖面带着水汽的微风徐徐吹来,似有人在温柔抚摸他的脸颊,还在调皮地嬉戏他的长发。

    皇甫晟觉得那一小缸珍藏的梨花白,现在才散发出浓郁醇香,唇齿见弥散了酒意,让他略有微醺,眼前美好,心中安宁。

    “三哥哥,最近有好好睡觉吗,那天没说几句话,你就匆匆地走了。

    我问过府里管事,说你一早就来过了,听说我和舅舅出门了,就走了,后来又等在了门口,似乎还等了好久。

    这样会耽误你休息吗,我有些担心呢。

    三哥哥,我最近很乖,很听舅舅和夫子的话,学功课丶学女工丶跑圈打拳丶学管账,我要学很多很多,也一直都很努力,你放心,我不会再虚度光阴。

    我会变得更聪明,更厉害的。

    我娘的嫁妆舅舅说找回来了,他给我看了单子,好多好多好多。

    他暂时给我保管,说等我学会后,一点点地接过去自己经营。

    ……

    三哥哥,当我知道我娘的嫁妆被要回来时,当我知道有那么多那么多值钱的物什时,我其实心里并没有很高兴。

    不久以前,我还一直想着,嫁妆要回来要如何如何好好过日子。

    可现在,我并没有之前那样的高兴。

    夫子说,财帛动人心,我若是掌管不了,可能这笔嫁妆就是催命符。

    但是,三哥哥放心,我会好好学管账的,我不会让舅舅的心血白费。

    ……

    王家的两个小夥伴很好,我很喜欢她们,尤其是王燕萱妹妹。

    她会告诉我很多很多哪怕很亲近的人,都不会告诉我的事情。

    有些她说了,我就明白了,有些我还不明白。

    但是,我会很认真地想,一直想,直到想明白。

    ……

    你送给我的宣纸太好看了,我不舍得用太多,只有每天练字练到手头最有感觉的时候,嗯……就是夫子说的,最有把握写好的时候,我才会拿出来写一张。

    我总觉得,用那些印着画的宣纸练字,有种回到退思园小楼书屋里写字的感觉。

    耳边似乎有小湖水流淌的声音,还有小鸟在不远处唱歌。

    而三哥哥你,就坐在我对面。

    ……

    今天,我的准舅母来了府里,舅舅让她来看新房布置。

    看完了,她又来找我说话。

    舅母很爽利,说她嫁过来后会亲手教我如何打理我娘的产业。

    三哥哥,她懂好多好多好多,真的。

    要如何管庄子丶铺子,要如何分辨掌柜是否仔细如实的登账,还有如何管理别院,还有好多好多,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我娘亲在世的时候,好像说起过,等我长大了,就会仔细教我。

    但她没来得及等到这一天。

    还好,舅母来教我了。

    我会好好学,让娘亲放心,也让舅母放心。

    ……

    三哥哥,舅母说她是个老姑娘了。

    我偷偷地,很仔细地看了。

    我觉得她一点也不老啊。

    相反,我觉得她很好看呢。

    舅母好像不太喜欢在头上簪太多的簪环,身上也不会有太多的饰物,甚至连口脂都不怎么用,可能比起其他府上的姑娘来说,她好像简陋了一些。

    但我觉得她就是很好看。

    怎么说呢,她走路很快,像是一阵清风;她说话时眼睛会笑,又亮又好看。

    ……

    王嬷嬷和我说过,她和王家家主相差近三十岁,因为她的母亲得老家主特别宠爱,将她排行破例放在了嫡出的五姑娘之后,很不合规矩的,但即便如此,在我舅舅失踪的那三年里,依旧是吃了很多苦。

    她差点被王家主送给了一个老大人做妾。

    但是,她硬是凭着手里掌握着王家一些重要的买卖,掌握里族中一部分的话语权,生生熬过了这三年。

    我问她,和舅舅分开的三年里,她害怕吗?

    她说,害怕,但也不怕。

    她说,在她看来,分开只是让两人各自历练得更好,再见面时,见到更好的彼此。

    她说,他们见不到彼此,但知道心里都一直记挂对方,就不会觉得难过和煎熬。

    舅母说的,我不是都懂,但我会很认真地想,一直想,直到想明白。

    ……

    三哥哥,我在想,我现在不住在王府了。

    可是,我也和舅母一样,一直努力,一直努力,也许从这以后,每一次见面我都会更好一些,更聪明一些,更厉害一些。

    说不定,等三哥哥下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学会绣水鸭,再下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学会了打算盘,再再下次见到我的时候,唔——我还没想好呢,等下次写信告诉你……”

    皇甫晟仔仔细细看了几遍,看完也不收好,就这么小心地捏在指间。

    他视线缓缓上移,渐渐飘向远处。

    小姑娘看似心智迟缓,却总有一种常人没有的领悟和感知力。

    “分开只是让两人各自历练得更好,再见面时,见到更好的彼此。”

    皇甫晟心里慢慢地咀嚼这句话,一边起身往退思园而去。

    风大了一些,吹起了他的长发和衣摆,淡蓝色的身影在月色下有些朦胧,似乎有些飘逸出尘之感,可是,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皇甫昱刚回到后院,就看见妻子柳氏正在月色下,遥遥望着他。

    柳氏月份有些大了,她一手扶着肚子,一手自然垂落身侧,并未向一般夫人那样艰难撑着腰身,眼神里都是柔和的笑意。

    “兰儿,已然夜深,为何还未安歇?”皇甫昱三步并成两步上前,扶住妻子,他声音温柔又醇厚,极是好听。

    “无妨,妾身已经小睡了一会,忽感腹中饥饿,起来吃了一小口汤面,觉着饱腹不宜睡眠,故走动一二消了食便去歇下,正好碰到夫君回来。”柳氏说了缘由,任由皇甫昱搀扶着往回走。

    “嗯,兰儿觉得好就好!”皇甫昱一张俊脸看上,笑容极是敦厚,似乎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夫君似心情不错?”柳氏问。

    皇甫昱也不隐瞒,把范长泽的人第二次全军覆的事告诉了她,他笑得狡黠,“此刻,他怕不是正捂臀跳脚呢!”

    柳氏嗔怪地瞪他,却未开口。

    皇甫昱笑容扩大,大大的凤眼一瞬不瞬瞧着柳氏,口中却兀自叹息:“芙蓉面柳叶眉,吾妻甚美,只是,唉——”

    柳氏挑起一边眉毛:“迟早的事而已,你看上的,或者别人看上送你的,只管开口便是。”

    皇甫昱马上皱眉,作势瞪她:“后宅阴私之事,小打小闹,皇祖父看不上。兰儿,你没见父王后院这几年安静多了吗?只要皇祖父不赏人下来,谁敢明目张胆地塞人到我院子里来?

    好不容易保下来的孩子,他不想再有什么差池。

    柳氏又嗔他:“那你叹气做什么?”

    皇甫昱一脸夸张的郁闷,“吾妻甚美,而吾只能默默远观,吾心甚痛!还有,娘子,你夫君去了一趟军营,来回可都是公的,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柳氏被他渐渐握紧了手,滚烫的大掌掌心温度炙热,瞬间让她两颊也染了火辣辣的红霞。

    “——没正紧!”柳氏那一双美眸瞪他。

    “哈哈——为夫就是没正经——”皇甫昱哈哈大笑,弯腰打横抱起柳氏,大步稳稳当当地就往屋子走。

    “五爷——”属下一脸焦急,恨不得上去拉住主子,“您犯不着亲自出马,不过一个小小的皇甫昱,他能被我们埋伏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你,给我闭嘴!”范长泽一张脸铁青似恶鬼,他气得心肝脾肺肾各个都在肚腹里乱跳,“爷这次亲自出马,带上全部人马,不信还能让他给逃了!”

    父亲,您等着,儿子这次要把皇甫昱的人头送到您面前。

    什么皇长孙,不过一个没脑子的烂好人罢了!

    曦玥今天很兴奋,因为舅舅说了,待教习嬷嬷教了今天的功课,就带她去几个铺子转一转。

    看的铺子舅舅都选好了,有公中的瓷器铺子,还有皇上私下补偿娘亲嫁妆的银楼。

    两个小夥伴听说要去看铺子,也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王燕萱问:“曦玥姐姐,我能一起去看吗?”

    曦玥认真地想了想:“银楼算是我娘的产业,我应该可以做主,但瓷器铺子是我们李府公中产业,我要问过舅舅。”

    很快,小丫头来回覆:“姑娘,老爷说可以。”

    “好耶!”王燕萱雀跃起来,连带王燕蓉也一脸喜悦,连忙知会等在前院的十七哥。

    教习嬷嬷来了,点评了几人的女工,又讲解了一番,留下功课后离开了。

    “要出门啦——”三个小姑娘像是三只即将飞出笼子的小鸟,各自欢呼起来。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一直盯着蜡烛上的刻漏,直到到了约定时间,立马带着各自侍女,蹦蹦跳跳地出了梅园。

    “文柏贤侄,不妨一起?”李晋安开口邀请王文柏。

    “是,李世叔,”王文柏恭敬行礼。

    所以,三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