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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皇甫昕这一张利嘴,到底是什……

    皇甫昕终于从库房一堆卷宗里走了出来。

    他被刑部尚书捏着鼻子给了差事, 是调查蒋氏昏睡原因。

    调查内宅女眷,就算是凤子龙孙也困难重重。

    皇甫昕刚刚得了差事,就碰了一鼻子灰。

    后宅女眷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困于一方小天地。

    外人也很难接触到。

    皇甫昕明知尚书大人不安好心,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虽然是泰隆帝亲孙且奉旨入刑部,一年多了,还一直被尚书和侍郎压得死死的,每天除了整理卷宗, 就是批核案卷, 从来没有真正参与到案件审理中去。

    皇甫昕性格内敛,平日里不喜多言, 自进了刑部更是惜字如金。

    他曾熬夜苦读律例,不怕血腥与晦气亲自向老仵作讨教手艺, 更是对刑部库房卷宗熟悉到如数家珍的地步。

    不, 应该说他院子的小库房有什么,他根本不清楚, 可哪年那月那日地方送上来批核的秋后问斩的卷宗和案子,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就是如此, 刑部三大巨头, 依旧把他压得死死的,丝毫不见出头之日。

    现下李晋安和蒋氏的案子, 可以说是皇甫昕长久以来看见的第一线曙光。

    他想把这个机会牢牢抓在手里, 他也想为王府贡献自己的力量。

    蜡烛又快要燃尽了, 贴身小太监小安子又蹑手蹑脚地进来,给他换了新的。

    已然到了二更时分,皇甫昕虽然不用早朝, 但上衙点卯从来未曾缺席,这几日眼睛熬得通红,小安子忍不住劝:“二爷,您要不歇一歇再——”

    皇甫昕皱眉看着手里的案卷,沈默无声。

    小安子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不爱说话,但他自有妙法。

    “二爷,杨姑娘那里,今日又捎了一根老山参过来,她说您忙她不拦着,但您必须得注意身体。”小安子眼中带着狡黠,“奴才给您沏一杯参茶去。”

    一会后,皇甫昕放下案卷,低低吩咐,“不用了,安置吧!”

    “好嘞!”小安子声音轻快又爽利。

    屋子寂静无声,皇甫昕其实根本没有任何睡意。

    他一手搭在腹部,一手枕在脑后,眼眸在漆黑的深夜里睁得很大,脑中还在想着李晋安的案子。

    母亲的手帕交李慧安故去多年,有什么线索也早已断了。

    蒋氏是永嘉侯府三夫人,他就算顶着办案的名头,在太医都没有得出结论的情况下,他就真算见到了蒋氏本人也问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太医昨日下午去过永嘉侯府,侯府太夫人汪氏倒也让奉皇命而来的太医进了后院,甚至还进了蒋氏的卧房。

    只是,在太医准备悬丝诊脉的时候,昏睡多时的蒋氏突然醒来,连番呕吐不止,将太医的官袍弄得一片脏污。

    太医极为喜净,无法顶着一身恶臭为蒋氏诊脉。

    只好和太夫人约定,明日下午再去。

    第二日,太医依约上门。

    直到太阳落山,才出了侯府大门,然后急匆匆去了皇宫覆命。

    从太医回宫直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个时辰,宫里没有一丝消息传出来。

    到底蒋氏现在是什么状况,隆泰帝又是什么态度,宫外一概不知。

    一早就会有结果,再等等吧。

    永嘉侯府也不太平。

    漆黑的深夜里,赵志贤刚从慈心堂出来。

    他没有让人点灯笼,因为满腹心事,更是面临生死之局,连日的煎熬身体犹如魂魄在游荡,走得极是缓慢。

    自那日去了岳家东平伯府,赵志贤就算正式和嫡母汪氏撕破了脸面。

    他清楚前头大嫂李慧安的死状。

    似连日疲惫不堪,沈睡不起,药石无用,留下幼女撒手人寰,甚至连句遗言都不曾留下。

    当时府里有流言,李氏是因为经商太累,尚未出嫁时就因为掌管家中营生累得经常生病,闺阁里就亏了身体底子,后来生四丫头又伤了身子,所以一旦劳累就歇不过来,直接去了!

    他不想管大房二房的事,也没想过爵位会落到他头上。

    他唯一的想法是,等嫡母去了,他就和老大老二分家。

    带着妻儿好好过几天安生日子。

    所以,那个自称是“汪妈妈”的人来主动招惹,他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丝毫不敢沾边。

    可就是如此,嫡母对他的信任依旧比纸还薄,轻轻一戳就破出一个大洞。

    嫡母甚至没有好好问他一句,光凭那个”汪妈妈”一样东西就定了他们三房的罪。

    蒋氏虽然喜欢隔岸观火,但对这个嫡母从来都是恭敬有加。

    可是,嫡母却下如此狠手,赵志贤心口冰凉,脑中恨意却不停汹涌。

    他从东平伯府出来,没有舍弃妻小躲在衙门里观望,一来是他的确放不下,二来,他想搏一搏。

    一盏茶前。

    慈心堂里嫡母笑容轻飘飘的,隐约透着一丝残忍:“你以为,蒋氏有了太医的诊治能活下去?李氏也算是聪明过人了,可她现在已经成了一把烂骨头!想和我作对,你还不够格!“

    赵志贤脑袋昏昏沈沈的,他记得自己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嫡母:“母亲,儿子自认从未忤逆过你一丝一毫,为何如此狠心?”

    汪氏不以为意:“忤逆,你若是敢违逆,早就去见了你爹了。我让你活着,你才能活着,我想让你死,你就得死!”

    赵志贤眼神从凄楚无望,到痛苦挣扎,到最后的冰冷无情:“太夫人,您的话,我记住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看着一溜陌生的下人,他径直去了卧房。

    蒋氏脸色比昨日还差。

    听说昨日太医第一次来府上给她诊脉时,她突然醒来呕吐不止。

    今日到底什么情况,赵志贤一概不知。

    儿女皆惊恐不安,已经被他亲自护送去了岳父那里。

    惟愿蒋氏能比李氏幸运,度过这一劫难。

    张哲贤和衣躺在蒋氏身边,浑浑噩噩中决定,手里的东西都该要找个好的机会交出去了。

    快接近午时,刑部得到了太医的诊断结果。

    让皇甫昕既意外,又在意料之中。

    第二次去往侯府诊脉,蒋氏已经略略有了几分清醒,虽然不怎么能说话,但太医已经能肯定,蒋氏所中之毒并非宫中早年禁药沈媚。

    虽然很相似,但的确不是。

    中了沈媚到死中间都不会再醒来。

    永嘉侯府还给出了不是中毒的凭据:蒋氏体弱,胃口也极差,之前一直在服药,平日里总是昏昏沈沈。

    太医细细查看方子,说的确没错。

    如此,太医将过程一一禀报隆泰帝,泰隆帝昨日并未将消息告知刑部,而是思索良久,隔了一夜之久才告知。

    其中过程,皇甫昕不敢深想。

    好在,李晋安的案子依旧由三法司会审。

    皇甫昕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了退思园。

    三弟的肩膀不知道现在如何。

    小安子用这事来逗他开心:“……三爷把赵老先生气狠了,老先生就激香香姑娘……香香姑娘死死逮着三爷如同逮着猫咪,楞是没让他丶嘿嘿嘿——没让他逃走——后来,三爷肩膀又流血了……”

    半晌后,皇甫昕看着被那小丫头逮住的“猫咪”,早已仿佛任何事都没有发生。

    兄弟两在小阁楼喝茶,商量蒋氏的事。

    皇甫晟一五一十地把他的安排细细一说,气定神闲运筹帷幄的样子,让满脑子都是卷宗律例的皇甫昕瞠目结舌。

    “……什么?”他有些不敢置信,“这是真的?你何时找到的?”

    皇甫晟没说他安排人杀了那个张举人之后,就作了此安排,只一语带过:“早些时候。”

    皇甫昕安心了。

    “如此一来,蒋氏的事情就能顺藤摸瓜,牵扯出宫里的禁药如何会落入侯府汪氏之手,”皇甫昕虽然两个黑眼圈甚是明显,但现在脸上已经有了自信。

    阴谋阳谋他不擅长,但说起案子,他一定比大哥和三弟厉害得多:“你等着,为兄一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李晋安一直没有回李府。

    但李府却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着,还极为不善。

    继母黄氏落了几滴假惺惺的眼泪,说她和李尚安李明安三人这三年找遍了京城,一直都没有他的下落:“晋儿,你能平安回来就好,母亲这就接你回家。”

    李晋安身子弱,难得醒过来也没力气骂人,直接将人赶了出去。

    不到半天,李晋安忤逆嫡母的留言就传开了。

    黄氏也敲了登闻鼓,状告继子李晋安忤逆嫡母,不孝长辈,要官差们见他捉拿归案。

    一时间,东平伯和女婿怀疑嫡母下毒又被太医推翻丶李晋安状告嫡母又反被嫡母告忤逆大罪的两桩大事,犹如精彩的大戏,一场比一场一场精彩,京城的老百姓茶馀饭后的谈资就丰富起来。

    众人议论纷纷,各执一词。

    有人说:“太医都没有定论就是宫中禁药,那三老爷怎么就能一口咬定是嫡母害他妻子?这也是个忤逆不孝的。我可听说了,那三老爷赵志贤可是在嫡母跟前养大的。这养恩可大于生恩呐,做人可不能这么没良心!”

    也有人说:“李晋安也是个可怜人呢。我听我三叔伯的四表侄的邻居说了,他一身都是伤,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再晚几天发现,就算见到天日也是个死人了,他哪里有这个心思去忤嫡母呢?他李晋安可是已故李老爷的原配嫡子。别人害他可能说的过去,他这病歪歪的模样,能有力气去害人,我不信!”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刑部一个官员,突然找出了新的证据。

    这个证据,似乎让京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时间,静默无声。

    堂中很是安静。

    除了刑部尚书和两个侍郎,就是奉旨参与审理案件的皇甫昕。

    一个狼狈的妇人跪在地上,身体有些颤抖,开口时声音也有些抖。

    “奴丶奴婢是三夫人身边冯妈妈的儿媳顾氏。”

    “那天,奴婢一行人跟着府里的管事,去了府里在郊外的温泉庄子上送东西,回去途中,奴婢离开给小女儿偷偷买个头绳却误了时辰。”

    “后来,奴婢一个人偷偷从角门溜了进去,才知道三夫人病倒了,得了什么病奴婢打听不到,奴婢一家好像犯了大错都被罚去了庄子上。”

    “可是,奴婢连夜偷偷跑出府,跑断了腿,连着悄悄找了好几个庄子,根本没有找到……”

    “奴婢知道,一家人凶多吉少,可是,奴婢的两个女儿都还不到五岁,她们根本什么都不懂啊,她们能犯什么错啊?”

    “青天大老爷啊,求求你们,为奴婢做主啊!”

    一个脸色憔悴,衣裳头发都很凌乱的妇人跪在地上,朝着刑部的官员“邦邦”磕头,一脸凄楚,痛苦又绝望。

    刑部尚书和侍郎各个脸色不虞。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下人,能从侯府逃脱已经很是不易,还能胆大包天地去告状后被正巧不巧地被皇甫昕“发现”,里面的弯弯绕随便一想就清楚了。

    刑部尚书立刻找人查了,的确是蒋氏身边贴身妈妈而儿媳,年龄相貌无一不对,甚至连半路掉队偷偷回府之事,核查下来都八九不离十。

    尚书和侍郎交换了眼神,决定静观其变。

    那妇人说了一个惊天秘密:“奴婢听婆母说起过一嘴,府里老太太以为三房想要争夺爵位,想用前头侯夫人李氏的死来要挟老太太,所以……那时婆母说起过,老太太似乎派身边的秦妈妈来问过三夫人一些话,是关于前头的侯夫人的……”

    “住口!”侍郎大喝一声,“侯府老太太有诰命在身,哪里是你这种低贱的奴才能说三道四的,老实交代,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污蔑侯府太夫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妇人吓了一跳,赶紧闭嘴。

    皇甫昕站起来,缓缓拱手,浅浅作了一个个揖,“高大人,下官认为,在尚未调查清楚这个妇人是否说谎前,就认定她是在污蔑侯府之人,太过草率!”

    年过不惑的左侍郎高大人皮笑肉不笑:“安郡王,你年纪尚青,阅历也浅薄,没见过这样的刁民,若是不吓一吓,她是不说真话的。”

    皇甫昕平日里不愿多言,可碰到案子可是有说不完的话。

    他轻轻一撩绯色官袍,慢慢踱步来到高侍郎近前半丈处,看着比他低了半个头,却比他腰围整整胖了一大圈的高侍郎,表情严肃,眼神睥睨。

    “高大人,小王奉旨查案,且尚书大人曾发给下官手令,白纸黑字大红印章,上面清清楚楚写明小王乃是蒋氏之案的主审之人,若小王审不清楚丶问不明白,那是小王见识浅薄,技不如人,自当去皇祖父面前领罚。

    可现下,小王这个主审之人尚未开口,高大人一对口供不于详问,二对事情经过原委不予详查,三对此妇人凭空捏造罪证出口威胁丶四对小王审案横加干涉,五对此案妄自胡乱下定论。

    小王不知高大人如此糊涂办案丶胡乱定罪丶横加阻挠,只是针对小王这一人一案一证人,还是刑部所有人所有案子所有证人?

    据小王所知,高大人是泰鼎年骑马游街的翩翩探花郎,就算这十多年风霜塞满了高大人的肚腹,总还给没塞满高大人的脑子吧?

    皇祖父治国严明,我大夏国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你高大人是见不得这泰隆盛世,想要搞出几桩冤假错案来,还是想让进这再熟悉不过的刑部大牢,去见识一番里面的风景?”

    高侍郎“扑通”一声就趴下了!

    他气得心肝脾肺肾都在颤抖。

    他骇得两条腿直晃,根本支撑不住他圆滚滚的身体。。

    皇甫昕来刑部好久了,一头扎进刑部的库房里基本就没出来过,听说他天天抱着卷宗睡觉,是个锯了嘴的闷葫芦。

    可谁来告诉他,皇甫昕这一张巧舌如簧的利嘴,到底是什么时候按到上去的?

    一张嘴就是五大罪状也就罢了,掉个乌纱还有机会翻盘,可那句“见不得这泰隆盛世”完全就是想要他的命啊!

    这也嘴太狠了!这心也太黑了!

    听说他兄长是个老好人,他弟弟是个小纨絝,他本人是个闷葫芦,到底传言能有几分真!

    皇甫昕一手负在身后,满身都是龙子龙孙的矜贵,他俯视地上瑟瑟发抖的高侍郎,眼神微微有些俯视苍生般的怜悯,微微伸手一擡:“高侍郎切不必行此大礼,小王在刑部历练期间,请各位大人暂时忘记小王的身份!”

    高侍郎手脚并用的爬起来,奈何肚子实在太大,被旁边的贾侍郎扶了一把,才堪堪站稳。

    他恨得牙根痒痒。

    心说本官哪里在给你行礼!

    但好像也不能说他吓得腿软,索性黑着一张脸彻底闭嘴。

    众人以为这个锯嘴葫芦训斥了一番高侍郎之后,会安安静静如他所言,放弃郡王的身份,在尚书大人的眼皮子底下有所收敛。

    可大家都想错了。

    皇甫昕像是长久以来的话语,都存在了今日一起说出来。

    锯嘴葫芦也有滔滔不绝的一天,以往只是时辰没到。

    他从太医的前往侯府的次数丶时辰丶诊断脉案丶侯府应对说辞丶蒋氏昏睡症状与宫中禁药沈媚的比对,说到了侯府三老爷之前被人拦下轿子喊冤,再到今日妇人所说证言,一一详细覆述,一一理清逻辑,一一仔细核查。

    他语速不疾不徐,所说之事条理清晰明了,逻辑清楚合理,高侍郎想要从案卷中找出错漏,却发现他眼珠都要瞪出来了,却根本没有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错漏。

    这人丶这人真是抱着案卷睡觉的?

    “尚书大人,高侍郎丶贾侍郎,下官认为此妇人所供之事,需要详查,万不可武断下定论!”

    皇甫昕洋洋洒洒说了快一刻钟,最后他向三人拱手作揖。

    老尚书眯着眼睛瞧着皇甫昕,嘴角一抖一抖的,又气又恼,但他能怎么说。

    不,太子殿下没有进一步指示前,他最好闭嘴。

    这楞头青皇甫昕若是想对着高侍郎那样对他发作一顿,他老脸还要不要?

    “嗯,就先如此。”刑部尚书抚着胡子,学着皇甫昕之前的惜字如金。

    皇甫昕行动如风。

    既然秦妈妈参与了蒋氏一案,有证人如此说,那叫来对质一番即可。

    两人一旦对峙,无论是言辞逻辑还是事情经过,甚至从眼神丶表情丶细微动作,皇甫昕自认都能有把握看出端倪。

    香香今日一早去慈心堂请安,看见太夫人虽然没有赖床睡懒觉,但蔫蔫的好像枯萎的小草,她觉得不太对劲。

    但她没问,她不是很想知道太夫人的事。

    前几日她从王府看了三哥哥回来,带了好多宫里赏赐的小点心,她故意没有分给二姐姐。

    二姐姐没来闹,连太夫人都没有训斥她,香香心里其实很高兴。

    这几日府里怪怪的,三叔那里安安静静的不见人影,二婶和二姐姐没有来找过她的麻烦,甚至那个侯爷和二叔远远见到她都是擡脚走开。

    你们奇怪就奇怪吧!

    香香心里说,她只要每天都高高兴兴地学功课练武艺就好。

    她会越来越努力,更会越来越厉害!

    太夫人脸色十分疲惫地吩咐秦妈妈递给她一张帖子,“杨府的杨耀星姑娘,下了帖子邀你过去,今日下午好好准备,明日一早好好打扮了,让家丁和侍卫护送你过去。”

    香香欢喜接过。

    又听太夫人声音沈沈地吩咐:“到了杨府,不要多说话,也别一直不停地吃东西,听见了吗?”

    香香乖巧行礼,嘴里称“是”。

    心里却在撅嘴,我就要和两个姐姐说话,还要吃好多好吃的,哼!

    香香拿着帖子离开了,秦妈妈笑着安慰汪氏:“太夫人,您放心,四姑娘近日里在学功课,看着人也不傻了,不会丢了侯府颜面的。”

    汪氏冷哼:“她就是看着不傻了而已。”

    秦妈妈刚要再说笑几句,却听小丫头匆匆来报:“刑部来人了!”

    秦妈妈实在是撑不住了,眼前这眉眼精致的年轻小官吏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从昨日上午进了刑部,见了冯婆子逃脱的媳妇后,一直到现在天覆又大亮。

    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

    这小官吏虽然中间出去过几回却马上回来,一直反反覆覆问着几个相同的问题,然后眯着眼睛盯着她,似乎连她的头发都要看的一清二楚。

    他是精神抖擞,问的问题刁钻又古怪,还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不但问题刁钻,说话像是在跑马车,极其快速,经常说得秦妈妈晕头转向。

    秦妈妈待发现自己的答案一次比一次更不一样的时候,心里开始凉了。

    她开始害怕了。

    她狠狠掐自己的肉,让自己疼的眼泪直流。

    可是,依旧漏洞百出。

    到最后,她这把老骨头实在顶不住了。

    她很累,很困,很饿,但这不最主要的。

    秦妈妈有些意识迷糊的想,她快要崩溃了。

    她可能撑不住了!

    香香天亮早起,给太夫人请安后,回了院子。

    太夫人怪怪的,要么总睡懒觉,要么像今天一夜没睡的样子,眼瞎乌青一片。

    不好好睡觉,真是一点也不乖!还说自己不听话,不是好孩子!

    香香心里嘀咕。

    回到院子,她没听太夫人的,只简单装扮了一番就出发了,太夫人命人送来的首饰头面她只挑了一对珠花,其他根本就没动。

    星星姐姐早就等在了门口,她刚下马车,玉明姐姐也到了。

    三个小姑娘手拉手一起往后院走。

    拜见了杨府的老夫人,三人往杨明月的院子里去。

    “香香,你听说了吗?安郡王连日不休的审理你们侯府的案子,听说昨日有了很大进展,刑部尚书大晚上的,带着安郡王进宫了呢!”

    杨耀星扬着下巴,一口气把话说完,仿佛自己的姐夫厉害,就是她自己厉害一样。

    香香不知道杨耀星在说什么,楞楞朝她看,老老实实回答:“没有听说。”

    柳玉明笑着扯扯杨耀星的袖子:“香香还小,你和她说这个,她也不懂不是?”

    杨耀星不以为然:“不小了,十四了,明年就要说亲,后年就要嫁人了,应该要知道一些府外的事情了。”

    柳玉明捂嘴咯咯笑:“知道了,星星今年说亲,明年要嫁人了。”

    杨耀星小脸一红:“哼,柳玉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亲事也快定下了。”

    柳玉明笑着睨她一眼,和香香说话:“香香也快成大人了吧,喜欢谁家的哥哥啊?”

    说起嫁人,香香格外认真,“我不嫁人,娘娘说过,我可以永远留在王府不嫁人。”就算现在可能一时去不了王府,或许以后也去不了,但娘娘说过,可以不嫁人。

    两人以为她不明白,又拐着歪问她:“哦,这样啊,那香香喜欢哪家的哥哥啊?姐姐们有机会帮你去看一眼。”

    香香点头,掰着指头数:“嗯嗯,喜欢娘娘,喜欢大嫂嫂,喜欢二哥哥,喜欢三哥哥,喜欢柳夫子!”她都喜欢。

    两人笑了,小姑娘还什么都不懂呢,没开窍,说不到一块去。

    杨明月在屋里绣嫁妆,见三人来了,连忙笑着招待。

    杨耀星调皮,拿起一个大红荷包就跳着躲开,杨明月急得耳朵都红了,也没抓到她。

    杨耀星哈哈笑:“姐姐,这是给姐夫的吧,两只大鹅嘎嘎叫呢!”

    香香看过去,觉得不太像:“好像比大鹅小了一点。”

    柳玉明在两人头上各点了一下,老神在在的:“你们两个坏嘎嘎,哪里是大鹅,分明就是水鸭呢,哈哈哈!”

    杨明月气得俏脸粉红,连忙上了茶水点心:“赶紧,堵上你们的嘴!”

    三个小姑娘上午在屋里玩,中午歇了晌,下午在小湖里划船。

    走的时候,柳玉明累得打哈欠,香香却很精神。

    “我在练武术呢,看我,棒棒的!”香香两只细细的胳膊摇摆,努力做出跑步的架势。

    两人皆惊讶,阿亮在一旁解释,才恍然。

    杨耀星很羡慕:“我也要练武术。”

    柳玉明笑:“我怕你坚持不住。”

    香香带着小礼物,高高兴兴回了侯府。

    去太夫人那里请了安,心想安夫子教的,要简单回禀一下白日里做客的事,这样才礼数周全。

    谁知,太夫人这下不是不好好睡觉了,脸色青青的,看上去就要生大病一样了。

    等她行了礼,就让她离开了。

    香香正巴不得如此,一溜烟就离开了。

    “那皇甫昕不过区区十九岁的黄毛小儿,真能如此厉害?”

    汪氏一头白发稀疏松散,一眼看去头皮都要露出来,满是皱纹的脸皮黑漆漆的,仿佛布满了死气。

    她阴沈沈的问匆匆赶回来的长子和幼子,他们告知她,秦妈妈被皇甫昕逼问了整整一天一夜后,吐露了实情。

    汪氏觉得两个儿子都在骗她。

    秦妈妈是什么人?

    是从小就跟着她的忠仆,是她娘亲老国公夫人亲自□□出来的机灵丫头丶忠诚老仆。

    秦妈妈跟着她几十年,从来没有出过一丝差错。

    就是那个精明至极的李氏,小小年纪掌管了家族全部产业的李氏都在秦妈妈手里吃过大亏,更是直接死在了她们主仆手里。

    老侯爷的姨娘丶庶子庶女,或不敬嫡妻丶或犯了口舌丶或偷窃家财,各个都以名正言顺的理由被她消灭,里面有一大半的功劳属于秦妈妈。

    老侯爷也不是个蠢货,可他楞是抓不住一点把柄,眼睁睁看着他的姨娘庶子庶女,一个接一个死在他面前,可他没有理由把她休回国公府。

    做事说话向来谨慎小心的秦妈妈,会败在一个黄毛小儿的手里?

    汪氏一百个不信!

    可是,两个儿子斩钉截铁的语气,却让她不得不信。

    “娘,现在怎么办?”赵志明急得团团转,汪氏是他主心骨,若是秦妈妈的招供牵扯到汪氏,那侯府日子就没法过了。

    “要不,把珊儿送去给——”赵志清话没说完,就被汪氏打断。

    “闭嘴!”汪氏气结,“她是嫡女,嫡女!你个混账东西!”

    汪氏气得一张老脸几乎狰狞,恨不得一个巴掌就甩过去。

    老大除了会鉴赏书画,老二除了会钻营,竟然没有一个有真本事。

    汪氏气得心口疼。

    半晌,她让人取来一样东西,吩咐老大:“你偷偷送进刑部大牢,青兰只要看见这个东西,她就会知道怎么做!”

    香香终于绣好了八只蝴蝶。

    她看了半天,有些奇怪:“王嬷嬷,蝴蝶和蜻蜓是不是长得很像的?”

    王嬷嬷不忍戳穿她绣工奇差的实情,支支吾吾:“好像——是有些像。不都是长翅膀的吗?”

    阿明更是觉得自家姑娘的绣工,只比内造的绣娘一点点。

    阿亮除了会梳头,连绣花针都没有摸过,所以,她也觉得绣得很好。

    香香突然就有信心了:“那我应该,绣得还不错。”

    她和三哥哥约好了,过几天还去王府看他。

    就那天把绣完蝴蝶的帕子还给他。

    对了。

    香香想起了月亮姐姐的大红荷包,上面有两只漂亮的水鸭。

    红通通的,缎面亮闪闪的,很好看。

    但这个侯府里,香香记得除了自己娘亲,只有二婶和三婶用过绣着水鸭的大红荷包。

    “阿明,我娘以前的东西,还能找到吗?”香香突然问阿明,其实她隐约知道,应该是找不到了。

    阿明犹豫:“奴婢记得,姑娘搬出去的时候,二姑娘搬来得急,把许多东西塞进了海棠居库房边上的杂物间里,奴婢听几个搬东西的婆子说过几句,现在的侯夫人也把正院的一些东西塞进了那里,至于现在还有没有——”

    皇甫昕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御书房出来。

    皇祖父给他了一枚龙佩,执此玉佩可顺畅无阻的去往各部。

    他斗志昂扬地打算再熬上个半天一天,一鼓作气把蒋氏的案子攻破。

    刚回到刑部,茶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小安子慌慌张张跑来:“二爷,秦氏,死了!”

    不但死了,临死前她留下血书,称皇甫昕刑讯逼供,让她做说谎害人,她良心有愧,直觉对不起侯府太夫人,所以才自尽而亡。

    皇甫昕沈默了一会,开口问:“确是自尽?仵作可验尸?是何结论?”

    小安子一一作答:“确是自尽,半夜撕碎衣衫见衣衫绞成绳子,将脖子挂在狱中铁杆上,气绝而亡。”

    皇甫昕沈默,再无声音。

    直到小安子要退出去时,皇甫昕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回府,睡一会。”

    他对这个结果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太意外。

    但是,他能做的都做了,需要谋划的就留给三弟吧。

    他要好好睡一觉,下一场战争可能更加严酷。

    不到一个时辰,安郡王皇甫昕酷刑逼供,嫌犯自尽的事情已经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皇甫昕回府去了一趟退思园,就回了自己院子倒头就睡。

    皇甫晟听说二哥要回去休息,只点点头表示同意。

    目送皇甫昕背影离开,皇甫晟让人传了一个消息。

    然后,他气定神闲的开始煮起茶来。

    茶香袅袅,小德子来传话:“三爷,香香姑娘着人来说,帕子绣好了,她过几天来看您的时候一并带来。”

    说完,小德子就用馀光偷偷看自家三爷。

    果然。

    三爷安静端坐,修长的手指端起小小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泉水在小炉子上冒着泡,水汽朦胧中,他清隽的眉眼缓缓晕染了几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