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歌说,其实崔浩然并没有死。
按照江湖规矩,铁血帮的吴敌当年杀人在先,自然就要做好被人寻仇的准备。
而崔浩然在报仇后明明已经逃离了现场,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场惨案的幕后真凶是他。
他却能主动到衙门投案自首,说明此人不仅嫉恶如仇丶是非分明,还敢于承担罪责,因而得到了当时吏部尚书的赏识。
后来,吏部尚书更是在皇帝的默许下,偷梁换柱将他保了下来。
条件是——崔浩然必须化名崔阎,进入吏部的刑拘房为朝廷效力,终身不得离开。
就这样,崔阎进了吏部,专门负责审讯穷凶极恶的凶徒,成了所有死囚的噩梦。
据楚天歌所说,崔浩然并非滥杀无辜之人,到了晚年时更是自觉杀孽太重,于是亲手毁掉了包括腐蚀散在内的多个毒药方子。
也就是说,腐蚀散早在崔浩然离世之时,便随他而去了。
可本该留存在历史上的腐蚀散,如今重现于世,还出现在了八年前的独孤家灭门案。
沐心幽幽叹了口气,提醒楚天歌道:“殿下,我记得户部尚书崔明达,刚好也姓崔,原来在吏部混得不错,据说祖上好几代都是在吏部混饭吃的,还出了好几位有名的酷吏。”能知道这些,还要多谢洛尘这部行走的官场百科全书。
楚天歌呼吸一滞,被沐心的猜测吓了一跳,可仔细一想,竟觉得十分有道理。
因为,崔明达的名字也在那份名单里。
他看着她,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她很聪明,总能抽丝剥茧,从一对杂乱无章的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物中找出其中的联系,也许初看时会觉得太过牵强或无厘头,可当这些联系排列成一条完整的线索,一切就会变得清晰起来。
事实往往证明,她的判断是对的。
楚天歌低头看着她蹲在草丛里,一副懒散悠闲的姿态在那里……拔草……
心情有些覆杂。
表面上看,她似乎处变不惊,但其实心里并不轻松吧。
就像这一次,户部尚书崔明达不算什么,崔明达的身世也不算什么,但如果把这两者连在一起——
户部尚书崔明达为了毁灭证据,不惜派出死士以家传的剧毒逼供独孤正,还残忍了屠杀了独孤家满门,再加上名单上另外几个轻重若轻的人物……
这是个极为重大,而且可怕的案件。
她能稳住情绪,依旧维持一副很无聊的姿态,已经很不错了。
可据楚天歌对她的了解,每当她越是表现得无聊,就越有可能是碰到了什么重大发现,而且必定是她解决不了的。
所以,她才会找上自己。
楚天歌苦笑,还真是个无情无义的女人,不需要他的时候,就什么都瞒着他,需要他的时候,还能毫无羞愧心地来找他。
可能怎么办呢?他还是心甘情愿被她利用,甚至主动将自己送上门,问她:“你发现了什么?”
“独孤正区区一个七品官查个地方贪污,就算真让他查到了什么,最多推个替罪羔羊出来就是了,却惊动了朝中二品大员,还不惜动用这种容易暴露身份的丶早已失传的逼供毒药,还有那些武功高强的死士……
若我没有猜错,独孤正查到的,一定不仅仅只是赈灾银贪污这么简单。
虽然暂时想不出那背后究竟隐藏什么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是这个秘密一定十分重大,大到幕后之人不惜要灭口才能安心。
假如所料不错,孙洪才丶金来福丶我丶独孤不弃,甚至是殿下您,应该很快就会被那群人盯上,若是当年的秘密经过岁月流逝已经无足轻重倒也没什么……
可假如当年的秘密依旧见不得人,甚至还在秘密进行,一旦幕后之人以为独孤正留下了证据,还转交到了我们中的某个人手上,我们每一个人都会陷入危险。
殿下,此事已经远远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我不懂武功,不管是被人跟踪,还是遭人暗算,都是妥妥的一击即中。
而且,像我这么容易落入敌手的人,却知道的最多,这是最危险的。
我,极有可能会成为他们第一个下手的目标。所以,我的存在如今不仅对大家没有任何帮助,甚至还会成为大家的累赘。
为今之计,您和独孤家的那几位必须提前做好防备,事事小心,以不变应万变,才有可能保全住自己,而我,必须在被人盯上之前立即脱身,而且要做得比原本计划的更加隐秘,更加不露马脚……
殿下……我很抱歉这时候还想着自己脱身,可我留下来的确没什么用处了。
而且,这可能是我最后脱身的机会了,一旦被那群人盯上,我可能就再也无法摆脱他们了。我……我不能冒这个险。”
他们心照不宣的是,一旦被盯上,就算沐心顺利回了家,也只会给一家人带来危险,酿成更大的悲剧。
“都准备好了?”楚天歌不必明言,沐心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沐心点头:“都已经准备好了,午膳之后,我会独自一人到水心湖划船散心,那只小船飘离岸边不久便会漏水沈船,过两日,人们便会在与水心湖相连的稻香河下游发现一具被河水泡得面目全非的尸首。”
他看着她,尽量语气平静:“那你呢?”
沐心擡头望着北方的天空,微微一笑:“我会混在宋玉的商船中,跟着商队一路回京。”
“我……”楚天歌学着她望向北方的天空,神色淡淡的,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因极度的紧张攥成了拳头,青筋尽现,明知不会有答案,还是忍不住想要问问:“我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吗?”
沐心回头看着他,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一直以来的想法是,死死瞒住自己所有的过往,然后悄无声息离开现在的一切,和当下断得干干净净的,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过回普通小老百姓与世无争的太平生活。所以,楚天歌的问题明显已经超出了她的考虑范围。
她从未想过,楚天歌会问她家住哪里。他是想来找她吗?
楚天歌见她发楞,不自在地轻轻咳了两声,傲娇地别过脸,口不对心道:“不想说就算了,我也没有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