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救世主
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她对这个糟糕的世界，还有不少留恋来着。
家人丶朋友，阳光丶雨露, 美酒丶佳酿……
有很多人, 她还想相聚，有很多事情，她还没做过, 有很多东西, 她还没见过。
相信世界上那些如她一般, 渺小如蝼蚁的人们, 此刻也是一样的想法。
所以, 如果能不死，那当然是最好啦。
烛烨是怎么想的呢？
她垂头, 小心躲避着那些翻腾不止的龙焰, 一步步朝着龙首走去。
步步焦灼，但是她的心却越来越平静。
很神奇，烛烨似有所感, 原本躁动不安的身躯, 慢慢安静了下来, 至少破坏九重天上建筑的速度, 慢下来不少。
很快, 关风玥顺利来到了两枚赤红的龙角之间, 她揪着烛烨修长浓密的眼睫毛划到了他的鼻梁上，与他那两只如铜铃一般的滚圆的金色眼珠对视。
那双向来淡然丶冷漠, 不含任何情绪波动的眸子, 此刻混乱到了极点，怨恨到了极点。
不知怎么, 关风玥心中酸涩难忍，一阵惆怅之后，继而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烛烨这些年来的经历，也难以共情他当下的感受。
她只是觉得，他很可怜，怪叫人心疼的。
她数不清自己究竟叹了多少口气。
末了，少女伸出手，掌心轻柔抚摸着他鼻梁上那块最柔软的鳞片。
她想说“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惜，话到了嘴边又被重新咽下去。
谁也不能保证未来会怎么样。
虽说他如今身为神明，可谁又能保证，神明注定幸福？
“先去神界吧，仙界可遭不住你这么搞破坏。我也没有那么多灵石给你赔钱的。”关凤玥轻柔抚摸的掌心倏而握成拳，邦邦敲了两下那枚鳞片。
赤龙鼻孔吭哧呼出一口浊气，似是不服气。
关风玥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放轻，她口中碎碎念着：“去神界。去神界。去神界。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正当关风玥以为自己的催促毫无作用之时，烛烨蓦然动了。
龙首昂起，直冲云霄。
关风玥反应不及，一个没有稳住，骤然从赤龙鼻梁上滑到了龙角边上，巨大风力吹拂下，险些掉落下去，幸而她眼疾手快，抓住了一片凸起的龙鳞，才免于坠落云端。
赤龙的速度快到吓人，仅一个呼吸的时间，便弹射出了九重天。
徒留下四下逃窜的仙人们停住脚步，大眼瞪小眼。
关风玥再睁开眼时，四下一片黑暗，连空气都是冷寂的。
周围灵气浓郁得已然实体化，如飘絮半漂于空中，萤火般绚烂。
泛着瑰丽色泽的灵团飘到烛龙身前，如同扑火的飞蛾，前赴后继地没入他的身体，替他补充灵力。
烛龙身上的光芒渐趋旺盛，不一会儿的功夫，他体内乱窜的灵力便安静下来。
巨龙在地面稳稳着陆，化为人形，顺带接住了从他背上落下的关风玥。
关风玥揽着他的脖子，嗅到他发丝间的清香。
烛烨的眼瞳泛着金光，他垂下眼睫，掩去一半光芒。
一如既往的淡然。
成为神族并不能改变他任何。
“你好啊，神明大人。”关风玥指尖绕起几绺他耳边的发丝，鼻尖凑近，闻清楚了那股清香的细枝末节。
那是体内灵力充沛丰盈所散发出来的灵香。
是神明的标志。
烛烨将她放到地面站好，接着食指指尖腾起一簇火焰，替她照亮了前路。
前方是一面镜子，里面可窥六界生灵之像。
关风玥在里面看到仙界的仙人们正齐心协力重建宫殿；妖界的父皇正眉头紧锁地伏在案前批阅奏折；魔界血气方刚的魔头们正在擂台上互相角斗；凡尘界此刻正过着一年一次的春节；幽冥地府的鬼魂们正排着队伍过一座座奈何桥……
世界万象，都可在这镜中窥见一二。
她还看到被冰封的裴子瑜在冰中嘶吼挣扎，却无济于事。
只要她想，便没有她不能看到的。
那么烛烨呢，他眼中的六界又是怎样的？
她不由看向身侧少年，看见他金色剔透的眸子中，赫然倒映着他自己。
他的脖子上，是最后一道漆黑色的锁链。
愚神，愚昧的神明，是他自己。
他伸出白皙的双手，捏住自己的脖子上那枚锁链，轻轻一个用力，锁链便断了，消失无踪。
此刻，束缚他的最后一道枷锁，彻底接触。
钟山烛龙，擡手是云，挥手是雨，睁眼是日，闭眼是月，颠倒时序，平山填海，无所不能。
六界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所有人在他面前，皆为蝼蚁。
强悍如斯，恐怖之极。
而关风玥却是不怕的。
她顺手扯下他一根头发丝，看到里面浓郁流动的灵气，无不感慨：“神龙之须，炼器神品。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真的能采集到！此生无憾矣。”
闻言，烛烨伸手一挠，再次拔下几根，递给关风玥：“给。”
关风玥欣然接过，双目放光。
她索性盘膝坐下，采集龙鳞丶龙甲丶龙须，现场做出了一个神品级的时空飞行器。
她在那镜中搜寻许久，没能找到夏悠闲的身影。
于是她便知道，这镜子只能显示六界的景象，却无法窥见六界之外的模样。
烛烨虽说可以颠倒时序，找到夏悠闲，却也不一定能送夏悠闲回到她的时代，那个她口中描绘的“现代社会”。
但是，时空飞行器，或许能帮助她回到那里。
关风玥与烛烨在神界修整片刻后，烛烨提溜着关风玥，长长的指甲划开一道时空裂缝，接着瞬移到了桃花源中。
此时的桃花源正值夜晚，天边的星子闪烁，屋内的夏悠闲睡得酣甜，是以烛烨与关风玥二人站立在她床边，两道黑影怎么看都很冒犯且诡异。
事到如今，顾不得什么礼数了……
关风玥一咬牙，心一狠，捏住了夏悠闲的鼻子。
“唔！”夏悠闲眉头一皱，几乎弹射而起，“是哪个大半夜不让人睡觉的混蛋！”
她睁开眼，与烛烨关风玥大眼瞪小眼。
“乖徒儿，你咋来了？”她顿了顿，感受到烛烨身上浓郁的灵气，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近乎热泪盈眶：“我……我可以回去了！”
关风玥冲她点头点头，拿出时空飞行器亲自放到她的手心。
翌日，桃花源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告别仪式，居民们对夏悠闲充满了不舍，却也打心底里替她高兴。
末了，众人在空中撒着鲜花花瓣，目送夏悠闲登上时空飞行器，嗖的一下，没了踪影。
烛烨又撕开了通往六界的口子，这几道口子只出不进，供桃花源中的人选择今后的去向。
临近黄昏，桃花源中的人都做好了自己的抉择，去的去，留的留，最终，六道门前，只剩下了关风玥。
关风玥走到通往妖界的门口站定后，回头冲烛烨伸手：“跟我一起回家吗？老祖宗。”
烛烨想了想，点头：“可。”
关风玥笑得灿烂：“前提是，要用你的龙甲丶龙须丶龙鳞交换，我必好吃好喝的悉数奉上，供养您一辈子。”
烛烨上前几步，揽住她的肩膀：“若想供养我一辈子，你须得勤加修炼，早日成神，方可与天同寿。”
关风玥撇撇嘴：“我资质尚浅，自然不能与您比肩。”
烛烨勾唇：“纵然你去六道轮回，我也会来向你讨债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