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7 是沈猫大人。
前后不超过三天。
恩科舞弊案就在极短的时间内, 顺利结案。
对不少朝臣而言,也就是刚听闻到风声,便已经结束了。
著实雷厉风行。
宋首辅在午门广场公开销毁了泄题试卷, 表示试题会重拟,恩科时间不变。学子们欢呼雀跃, 激动亢奋地高喊著“不负君恩”, 再没有人脑抽地去说什么要“居上宽仁”之类的胡话。
朝堂上懵了一会儿, 很快, 就又有几个不长眼的开始疯狂弹劾。
一连十几道折子如雪花似的飞上御案,字字句句都在痛斥沈旭结党营私, 蒙蔽圣心。
口口声声说什么沈旭素日里横行无忌,目中无人,独揽大权。清远侯是一心为了皇上,其情可悯,其行可原。
谢应忱看完冷笑, 把折子给了顾知灼。
啪!
顾知灼生气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一不小心拍得有点重,她小小地倒吸了口冷气。
谢应忱赶忙捏住她的手,揉了揉掌心。
舞弊案的案宗他全都看过, 东厂审问了所有的涉案人等, 主犯和从犯加起来有十余人, 这些供词让人看得生气。
尤其是容执那一句句“牝鸡司晨”……
他们自以为是, 认为东厂是夭夭的靠山,只要把东厂裁撤了,夭夭失了靠山,没了底气,他们就能塞人进宫。
“还痛不痛。”
谢应忱对著她的掌心吹了又吹,温热的呼吸挠著她痒痒的。
“不痛了。”
“等会儿我让人在这儿裹上一层棉花垫子。下回你想拍就拍。”
顾知灼眼睛一亮:“棉花送来了?”
谢Z和废帝的其余子女家眷, 尽数流放到了闽州,唯有季南珂,顾知灼把她留了下来,如今还在诏狱。
季南珂是天道为了平衡被妄改过的天命,特意弄来的。
她说她来自一个叫“现代”的地方。
现代不现代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顾知灼这两年来从她的嘴里挖出来不少东西,比如玉米番薯,比如新的制糖法和制盐法,比如棉花,新型的纺纱车,甚至还有一个叫作“电”的东西……
种下的第一批棉花,被当作贡品送了一些进宫。
“我一会儿去看看!”
“还有番薯,也送来了一些来。我让人一会儿煮来尝尝。”说完,他对沈旭道,“沈督主去雍州时也带一些去,试著种种,看看在雍州能不能活。”
沈旭:“……”
他坐在这里半个时辰,他们终于还是想起他了呢~
哼!
沈旭是被他宣来的,原以为是为了这些弹劾自己的折子,结果……
呵呵。
谢应忱含笑,如春风细雨温和道:“沈督主,你临行前,再帮我个忙。”
他说著,拿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乌木匣子,匣子里头是一把黄铜钥匙。
“你瞧瞧,这里有没有这几个人的把柄,随便挑一些出来,能定罪就定罪,无罪的撤职永不录用。”
他顺手把桌上一堆折子推了过去,手指有节奏地叩击著御案,笑容不达眼底。
“两年了,朝廷如今已经稳当,可以动刀了。”
“免得他们浑浑噩噩,连坐在上头的人是谁都搞不清。”
沈旭接过了匣子。
晋王死后,这两口子去接手了晋王留下的那间密室,这事也没瞒著他。
密室中所有东西都挪了出来,其中大部分是晋王收罗的百官的把柄,如今全都锁在紫宸殿的澄心堂。
这是澄心堂的钥匙。
“好。”
沈旭答应了。
谢应忱知他来意,温言笑道:“京中的人事,你自行安排妥当,东厂和锦衣卫不撤,你留下信得过的人。”
沈旭点了头:“臣会带走盛江,禁军领统一职,还请皇上另行任命。”
“也好,”谢应忱颔首道,“让盛江任雍州总兵。你到了后,齐广平由你处置。”
齐广平是雍州总兵,在黑水堡城出事前,他就已经是雍州总兵了。
沈旭一把捏住了腕间的小玉牌,长睫轻颤。
谢应忱对还在翻折子的顾知灼说道:“夭夭,你要去吗?”
沈旭眸光一顿。
顾知灼挑了挑眉,看向他:“禁军统领?”
“我答应过你的。”
“有吗?”
她想了想,不记得了。
不记得才好,免得她又惦记著出家当国师,谢应忱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不重要。要不要去?”
她愉快地答应了:“去!”
禁军统领,不错不错!
谢应忱弯了弯嘴角,瞳孔中倒映著她的身影,仿若含著点点微光。
哼,说夭夭“牝鸡司晨”?全天下就好好瞧瞧,什么叫作掌兵皇后。
沈旭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声势赫赫。
递过弹劾折子的所有人,凡能在澄心殿里找到罪状的,一个不落全部打入大牢,依律严办。剩下的也没逃过,都被安上了或大或小的罪名,革职查办。
锦衣卫倾巢而出,抄家的抄家,拿人的拿人。
绣春刀所过之处,风声鹤唳。
朝堂还沈浸在科举舞弊案中,商量著劝皇上免了清远侯死罪,便当头迎来了一场腥风血雨。
新帝以仁治治天下。
对百官也向来宽和,以至于,他们都快忘了,龙椅上的这一位是如何从必死的绝境走上帝位的。——没一点手段和狠辣怎么可能办得到。
一时间人人自危。
机灵的老老实实地上衙下衙,埋头办差,不够机灵得像个无头苍蝇一样飞来飞去。
愚蠢的上下串联,弹劾沈旭滥施淫威,骄纵不法。
于是,又抓了一拨。
“活该。”
宋首辅私下里与老妻说道。
“把皇上当软柿子了。”
“要不是废帝留下了一堆烂摊子,民生为重,皇上这两年顾不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人,又岂能容他们上蹿下跳到现在。”
他闭门只顾出题,对外说是旧疾犯了,谁也不见。
卫国公一见他病了,也赶紧病,哎哟哎哟地直吆喝。
短短三天,上蹿下跳最厉害,动不动之乎者也,嚷嚷著“阉党猖狂,后宫干政,国之将亡”的那群,一个不落地全都下了狱。
朝上一下子静了,落针可闻。
群臣老实地跟鹌鹑似的缩著脖子,可还不等他们缓过气来,又是一道圣旨,犹若惊雷,在他们的头顶炸开——
册立皇后顾知灼为禁军统领,掌京城戎卫。
满朝一片哗然。
皇后待在后宫,管管嫔妃,养养皇子公主们,偶尔见见命妇也就够了。——当然,现在什么都没有,但这才是皇后的职责所在。
掌兵权!?疯了吧。
弹劾是不敢再弹劾,只能一块儿去找宋首辅,让他别顾著生病,出来劝劝。
“劝?劝什么?”
“皇后当年千里追击多棱时,你们在哪儿?”
“皇后在京城围剿凉人作乱的时,你们在哪儿?别忘了,你们的家眷是怎么活下来的。”
要不是有顾皇后镇守著京城,废帝勾结凉人谋反那次,京里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这样的战功,难道还不够她接掌禁军?!”
更别说,顾皇后在背后指点珈叶公主,挑拨凉国内乱。如今凉王夫妻相残,斗得不可开交,凉人实力大损。姜有郑年前奉顾皇后令,佯装宣战,凉王吓得立刻奉上七座城池求大启休战,这是开疆辟土的功绩。——只是,此事尚属极密,鲜少有人知道。
卫国公更是一拍桌案,拿鼻子喷人,褚汉岱桑嚷嚷著:“要皇后娘娘是男人,你们还会觉得不配?”
当然不会。
卫国公一介武夫学不来文绉绉,话糙得很:“你们又干过啥利国利民之事?摸摸自个儿的脸皮厚不厚,你们也就是仗著胯|下多了二两肉,才当了这官。倒还质疑起皇后配不配?我呸。”
“……”
一个个铩羽而归。
顾知灼回顾家看太夫人他们的时候,还听说有人找到了顾白白,想让顾白白劝她主动辞去这差事。
说什么,不该因区区军功骄傲自满。
结果顾白白把他抓了送去北疆。
顾知南咯咯笑道:“爹爹说,正好要北伐,他要是能活著回来,再来论论什么叫区区军功。”
“他当场就吓坏,又哭又喊又抱爹爹大腿。臭死了。”
顾以灿刚过完年就带著顾以炔去了北疆,待四月粮草齐全,便会开拔北伐。
除了太夫人唉声叹气,生怕她也有朝一日也会披甲上阵,担心得不得了,念念叨叨著:“怎么当了皇后,也要去打仗?”
妹妹们全都围著她兴高采烈。
于是,顾知灼顺利接下了禁军统领的差事。打了那些成天嚷嚷著“后宫不得干政”的言官狠狠一记耳光。
谢应忱刚继位时,废帝的朝堂三党割据,朝臣们各自为政。
那个时候,他只能先以化解党争为主。
看似宽和,实则花了两年把朝堂上下尽数握在了手里,如今时间一到,重权压下,朝中肃然一清。
沈旭也再一次站在了百官之上。
让人闻风丧胆。
谁都以为沈旭这一回,是真正成了新帝的心腹,手中的毒刀,以后朝中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没想到,他转身便卸下了东厂督主,接旨领了雍州州牧,掌雍州一州军政。
啊???
开玩笑吧?
震惊过后,各种各样的阴谋论接连浮上心头。
原来皇上是故意许以高位,把沈旭哄骗出京,再趁机收拢内廷和锦衣卫!
高实在是高!
有人自诩聪明,总爱暗暗揣摩上意,这一回是学乖了。
皇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们揣摩得过来吗?!
朝中的浮躁淡了许多。
对于沈旭出任雍州牧出奇地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这一回,京城的官员有近三成入狱。
人少了,活还是得干的。一桩桩差事往下压,一个当两个人用,用著用著,别说是胡思乱想,揣摩圣心了,连吃饭的时间都快没了。
一睁开眼睛就往衙门跑,一闭上眼睛就往榻上躺。
过得“充实”极了。
充实到连新纳的小妾都快不记得长啥样了。
沈旭出京赴任也没有人注意到。
殷惜颜接手殷家的家业后,东奔西跑,人还在闽州。
谢应忱和顾知灼一块儿来为他送行。
沈旭这趟带上了盛江,乌伤和封正则留在京城,为此,盛江N瑟的在封正面前晃了几天。
盛江:主子最看重的果然还是自己!
沈旭带走两千锦衣卫,谢应忱又额外拨三千五军营给他。
他含笑道:“要是在雍州遇到不识相,你尽管动手。”
这些人是特意用来保护他的,他们会跟著他长驻在雍州。
“呵呵。”
沈旭轻抚著衣袖,潋滟的桃花眼中含著锐意。
不识相?
谁敢不识相试试!
他问道:“监军呢?”
谢应忱说过会有监军与他同行,这都要动身了,他还没见到监军长什么样。
监军是谁,并不重要。
这是朝廷惯例,沈旭也没有在意,反正不管是谁,别想在他的手上翻了天。
“在呢在呢,已经到了。”
顾知灼笑瞇瞇地说道。
“嗯?”
在哪儿?沈旭看向盛江,盛江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沈旭的目光又对向了顾知灼,眉梢挑了一下:什么意思?
顾知灼指了指他身后的黑漆马车。
“监军……”
沈旭回头。
没看到人,只有一只猫。
沈猫趴在马车的车窗上,左看右看,见他们所有人全都看自己,猫得意地翘起了胡须,金灿灿的猫眼俯视……这个位置不好俯视,沈猫身姿矫健地一跃跳到了马车顶上,仰起脖子,勉强俯视众生。
“喵!”
“沈猫大人!”
噗。盛江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他赶紧捂住了嘴,憋得痛苦极了。
沈旭:???
这还是头一回,顾知灼从他的脸上看出迷茫。
这双漂亮的桃花眼,茫然地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这么多人围著自己,沈猫抖了抖毛,兴奋地擡爪拍拍他:“喵~”
谢应忱拿过一纸调令,亲手递给他。
沈旭呆呆打开,在一连串的官话后头,正儿八经地写著:
任命沈猫为雍州监军,正五品。
谢应忱:“沈猫是立过大功的猫猫,朕论功行赏。”
“督主,你快看,威不威风?”
调令还拿在沈旭的手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循声看去。
黑色的貍花猫穿上了正五品官服,官服是特制的,合身得很,上头还有熊罴补,绣工极为精细。
沈猫威风凛凛地坐在马车车顶上,麒麟尾翘得高高的。
“喵~”
顾知灼一本正经地朝它拱拱手:“猫猫大人到了雍州也要庇v辖下百姓哟。”
“喵呜!”
沈旭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幅度。
他摸了摸沈猫的软乎乎的脑袋,眼尾的朱砂痣红得耀眼。
是猫猫大人呀!
*
《大启史·雍州通史》载:
沈旭任雍州牧,主政雍州十载,剿匪十三次于风堂隘口,铸铁符九枚镇守边关。初赴任时饿殍遍野,离任日孩童陇上嬉戏。整军备令胡骑退避三百里,开互市使牧民以牛羊易粮种。终成雍州州域炊烟不绝,百姓夜不闭户之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