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楼楼下，晚饭端上桌时，狄浩将面前的汤碗往旁边挪了挪，给杨鸣腾出放菜的地方。
杨鸣把手机放在手边，吃了几口饭，又接着说起港里的经营。狄浩听到人员安排，便放慢了筷子。
“龙飞要管码头，又要管仓库，其他经营上的事情，也都找他？”
“日常的事情找他，另外添钱、接新项目，再找我。”
港口恢复经营以后，每天都有钱进来，也每天都有等着花钱的地方。货主付了装卸和仓储的费用，港里得安排人干活，设备得有人维护，出了差错还要有人去跟客户解释。刘龙飞能把眼前的货安排好，已经替杨鸣省了不少事，可生意继续做下去，光有人盯着当天的进出还不够。
哪些买卖值得继续投，哪些合同里的承诺做起来太费钱，都要有人抽出工夫细看。负责把事情办完的人，常常顾不上回头算这笔账。
狄浩将筷子搭在碗边：“鸣哥，我想留下来，跟你一起做事。港口具体怎么管，我还得学，经营上的事，可以先让我做起来。”
杨鸣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有需要投入的地方，我手上还有钱，也可以拿一些进来。”
这话说出口，狄浩自己倒比先前轻松。他有钱，也做过生意，总有能派上用处的地方。杨鸣眼前缺什么，他能做什么，坐在这里谈就是了，用不着再绕着问港里忙不忙。
杨鸣给自己盛了些汤：“钱先留着，眼下用不着你拿。你愿意做，就先跟龙飞熟悉一下，把交给你的经营项目梳理清楚，后面有需要接收、整顿的事情，你来负责。”
“先从账上看，还是跟着他去见人？”
“账要看，人也得见。合同怎么签的，平时谁在办，钱从哪儿来、花到哪儿去，都弄清楚。”
狄浩端起碗，喝了口汤，随后又问：“查到有问题的地方，我先跟龙飞商量？”
“日常的事你们协调，涉及新增投入，或者要作大的调整，来找我。”
杨鸣答得很实在，狄浩也开始盘算到手以后怎么做。总不能拿着合同去问干活的人，为什么一件事没照纸上写的办，问完便觉得自己找出了毛病。对方靠什么留住客户，答应过人家什么，有些便利是不是一直有人替港口承担着，都得先问清。
他把碗放下：“那我先跟着看，把账和实际做的事情对上。以后真交给我接收，原来靠谁做生意，哪些人得留下，总得先有个数。”
“交到你手里，还得照常挣钱，别人一换，客户也跟着换了地方。”
狄浩又拿起筷子，问起明天到哪里找刘龙飞，杨鸣让他吃过早饭来办公楼，自己会当面交代。谈妥以后，两人继续吃饭，狄浩见菜还剩着，便将盘子往杨鸣面前推了推。
……
次日上午，森莫港港务办公楼里，狄浩在楼下说明来意，经工作人员联系后，被带进杨鸣的办公室。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手里带着本子。刘龙飞已经坐在里面，袖子卷到小臂，对讲机放在身旁，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杨鸣招呼狄浩坐下，随即对刘龙飞道：“往后交给他的经营事务，由他负责梳理。人员、合同、收支这些，你安排人跟他对接，需要去现场的，你带他熟悉。”
刘龙飞将文件往自己这边收了些，给狄浩留出桌面：“范围定下来，我就好安排人。”
“先从你交给他的事项做，日常跟你协调，新增投入和大的调整报我。”
杨鸣愿意用狄浩，也得让刘龙飞能做事。港里已经有人管着，突然放进来一个能到处过问的人，下面的人遇事就会挑对自己有利的答复听，最后两个人都管不了。事情交到谁手里，谁负责到哪一步，当着双方说清楚，往后才少扯皮。
因此他又交代了一句：“港务调度仍由你安排，有要调整的地方，你们先商量。”
刘龙飞点了点头。他最关心的也在这里，码头上等着卸的货、仓库里等着出的货，都不能因为有人来梳理经营便停在那里。
狄浩翻开本子：“我先把不清楚的地方记下来，免得见到一个人就从头问一遍。涉及现场的事情，等你方便时带我去看。”
“上午你先看材料，下午我们一起核对，有些地方得问经手的人，我来叫。”
刘龙飞起身，拿上文件，带他出了办公室。
给狄浩安排的位置在一间日常办公用的房里，桌面已经清了出来。刘龙飞把椅子拉出来，又让工作人员送来整理好的经营材料，当面交代，今后这些事项由狄浩跟进，需要补充的材料先找经手人，拿不准的找自己。
送来的有合同复印件、收支记录和经办人员的名单，刘龙飞按事项分开放好，指给他看哪些要放在一起对照，随后又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他。
狄浩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先看双方约定，再去翻对应的记录。碰到一处需要核实的地方，他在本子上写下页码，添了句要问经办人，手指仍夹着原来的那页。
办过没有，钱收没收，谁能说清，先分开记。
这些材料只覆盖交给他的经营事项，港口其他部门照常做自己的事，大笔款项也轮不到他批。狄浩翻得很仔细，这点范围已经够他忙了，再急着打听别的，只会让送材料的人先琢磨该防着他什么。
刘龙飞临走前朝本子上看了一眼：“下午我过来，你把要问的都留着。”
“好，我在这里等你。”
门关上后，狄浩将合同重新翻到前面，把名单拉近一些，在经办人的名字旁作了记号。
他在名字旁写下要核对的事项，接着往后翻。
……
同一天下午，越南，海防，海晟港口区小楼二楼。
刘志学坐在办公桌后，穿着浅色短袖衬衫，正在翻看下一批货的往来记录，杜光海的电话打了进来。
电话里先提了交货，随后便多了商量的口气：“阿志，厂里刚给了通知，原来定的日子，这批货只能先交一部分，剩下的要往后延。”
刘志学把记录翻到数量那一页：“到底能交多少？”
杜光海报出眼下通知的可交数量，刘志学拿笔记在原定数量旁边，核过差数，写在下面。
“先出来的货，你还按原来的安排接走，对应的货款照常结。剩下的我替你催着，厂里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余货什么时候补齐？”
“现在还没给准话，我再跟他们联系。”
刘志学的笔停在交货日期旁。
杜光海没有要求他把没收到的货也付了钱，这个办法听上去还算公道。可海晟对韩国买家承诺的是整批货的交期，只收一部分，后面的交代仍得刘志学去做。对方若要求另找货源，或者重新安排收货，海晟都要跟着花钱、费工夫，杜光海一句继续催货，顶不了这些麻烦。
供货的人先把能收的钱收了，交不出的货留待以后商量，买方一旦点头，催也好，等也好，便都成了买方的事。
刘志学将笔搁下：“你这个安排，我现在不能答应。韩国那边已经定了交期，我拿一部分过去，剩下的连个日期都给不了，让人家怎么安排？”
“我知道你为难，先交的这一部分，总比全压着好，后面的我一定盯着。”
“我也愿意先把能做的做了，但得先知道余货卡在哪里。是原料没到，还是厂里做不出来？或者有别的订单排在我们前面？”
电话里停了一会儿，杜光海才应道：“我收到的就是可交数量，厂里具体怎么安排，我还得去问。”
杜光海手里没有答案，再逼他给保证，也只能多得几句好话。
眼前能确定的只有交付不足，缺矿料、缺产能，或者订单先后有变，都还得往厂里查。贸然拿其中一种去跟韩国人解释，过后改口，海晟连自己卖的货从哪里来都像是弄不明白。
刘志学把写着缺口的纸抽出来：“你替我约厂里负责排产的人，我过去，当面核定这批货。”
“我先问问，也许把情况问清楚，就不用你再跑一趟。”
“你先问，见面也安排。能交多少，余货为什么交不出来，什么时候补齐，这些让负责的人当面答复，我再决定海晟怎么配合。”
他要的是供货方拿得出来的安排。厂里怎样调人、怎样用设备，仍由厂里负责，可海晟已经答应客户的事，不能跟着一句还在协调往后拖。
杜光海这才答应联系，约到人便给他回话。
刘志学在那张纸上划出余货的数目：“那就这样。等见面核清楚，我们再谈怎么收货、怎么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