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长老的这一篇《伐周檄文》被抄成万万份。

    传遍南方十州。

    十州所有城门、驿站、码头、坊墙。

    一夜之间,尽数贴满。

    到处都围满了人。

    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

    伐周檄文,字字如刀。

    一时间。

    南方十州子民的情绪被煽动。

    到处都是高喊北伐,推翻暴周,为楚王效死的声音。

    而北方那边。

    夜鸮堂动了。

    一夜之间。

    北方各州,伐周檄文在暗中流传。

    当有人看清檄文上的内容时。

    直接双腿发软。

    瘫倒在地。

    ...

    神京城,南苑坊。

    这里住的都是姜氏旁支。

    所谓旁支,血是姜家的血。

    可这血离龙椅太远了。

    远到不配封王,不配封侯。

    只配领一份俸禄,等着某一天被征召,守卫皇陵。

    一处不大的院子里。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门槛上。

    他手里捏着一卷纸。

    看着纸上的内容。

    那双苍老的如同干柴的手,不断颤抖。

    他叫姜守拙。

    皇族旁支。

    二十年前,他的长子被召入皇陵。

    十二年前,他的次子被召入皇陵。

    三年前。

    他的几个孙儿也尽数被召去。

    可却一个也没有回来。

    他去宗正府问过。

    宗正府的人只说了一个字。

    “等。”

    于是,他等了一天又一天。

    没想到...

    没想到!!!

    “充为薪炭。”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院外。

    一片哭声传来。

    不止姜守拙一家。

    这条街里。

    一共二十七户人家。

    都是皇族旁支。

    都往皇陵里送过子弟。

    前些年还好。

    几十年才送一个进去。

    然而。

    近些年。

    少则三四个。

    多则五六个,甚至七八个。

    好几户人家。

    院子都空了。

    “薪炭...”

    姜守拙终于哭出了声。

    “我儿是薪炭...我孙儿是薪炭...哈哈哈哈...”

    姜守拙疯了。

    ...

    入夜。

    南苑坊,一间密室。

    十几道人影挤在一处。

    烛火不敢点太亮。

    “都看了?”

    一名中年人低声道。

    他叫姜怀恩,先天初期,是这一片旁支里修为最高的,先天初期修为。

    没人应。

    沉默就是看了。

    “我们真要信一个反贼的话?”

    角落里有人开口。

    语气有些虚。

    “反贼?”

    姜怀恩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他要是反贼,那这些年里,我送进去的几千个旁支子弟,是什么?”

    此言一出。

    密室里一片死寂。

    “我原以为,送去皇陵,侍奉先祖,那是天大的前程,可现在看来,都让皇陵里的那个怪物吃了!”

    姜怀恩的每一个字。

    几乎都是从牙缝中挤出。

    众人的呼吸。

    也一下子变得急促了起来。

    似乎都是想起了家中被送去皇陵的亲人。

    有人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可就算我们知道了,又能怎么办?我们难道要背弃祖宗吗?”

    “背弃祖宗?”

    姜怀恩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就皇陵中的那个怪物,那还是我们的祖宗吗?有谁家祖宗,吃自己血脉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

    姜怀恩冷眼环视着众人。

    “我也不多说些什么,我只告诉你们,皇陵里的那个怪物,已经吃了几千年的人。”

    “接下来,还要吃多久的人,我不知道。”

    “他成了,还会不会吃人,我也不知道。”

    “如果还要吃,下一个要吃的,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孙子?”

    烛火一晃。

    “反了!”

    这是第一个声音。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止南苑坊。

    大周各处。

    都是暗流涌动。

    ...

    相府。

    文相独坐书房。

    案上那卷檄文,摊开着。

    他从天黑看到天亮。

    一动没动。

    他不是在看声讨大周的话。

    这种话,他这辈子听得太多了。

    他在看那三段。

    “凡北阀高门,能弃甲献土者,爵禄如故。”

    “凡军中士卒,能倒戈归旗者,一概不问。”

    “凡黎庶百姓,安居田舍者,我军不入其门,不取其粟,不惊其犬鸡。”

    文相的手,缓缓抚过这三行字。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

    “厉害,厉害。”

    门外脚步声响。

    那名白衣青年走了进来。

    “父亲。”

    文相没抬头。

    只是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篇大逆不道的檄文。

    幽幽说了一句。

    “仲彦,你说,大周真的能赢吗?”

    那被称作仲彦的青年一震。

    似是没想到。

    父亲会说出这种话。

    他没有回答。

    而是反问道。

    “父亲觉得大周赢不了吗?”

    文相苦笑一声。

    “我也不知道。”

    “李行歌大势已成,放眼望去,天下已无人能制,看似胜券在握...”

    “然而,那皇陵中...”

    文相没再继续说下去。

    然而。

    文仲彦已经明白了父亲说的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儿子也没有想到,姜氏竟然在暗中有着这般惊天图谋,难怪...难怪这些年姜氏子弟人丁稀薄...一切都说的通了,父亲,若真让他们成了,以我们这些年的所作为为...”

    文仲彦眼中露出了一丝恐惧之色。

    文相听到这。

    他捋了捋须。

    “仲彦,你说,宫中真的知道吗?”

    文仲彦淡淡道。

    “父亲,你既然已经问出这个问题了,那说明你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了吗?”

    文相捋着胡子的手一顿。

    眸中寒光一闪。

    “是啊,这些年,宫里那位,一直在装糊涂,可其实,我跟他斗了这么多年,我比谁都知道,他有多精明,他啊,太能忍了。”

    文相缓缓起身。

    他背着手。

    走到窗边。

    看着天外那皎白的月色。

    他忽然叹息了一声。

    “现在,老夫心中的疑惑,全部解开了。”

    那双老谋深算的浑浊眸子中。

    有了一丝凝重之色。

    “仲彦啊。”

    文相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来。

    他看着眼前他这个最得意的儿子。

    为了藏住这个儿子。

    他不惜了结掉了另一个儿子的命。

    “父亲,你说。”

    文相压低了声音。

    “大周可以输,然而...我文氏,不能输。”

    文仲彦瞳孔瞬间一缩。

    片刻的失神后。

    文仲彦回过神来。

    “父亲,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你呢?”

    “我?”

    文相哼笑一声。

    他转过身。

    负着手。

    语气幽幽。

    “孩子,无论谁赢,我都只有一条路啊。”